雨停后，街角的石板还留着针孔一样的水珠，像被人眯缝看着的眼睛。茜把衣角拧成一团，手背蹭过凉意，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老钟楼的光斑斑驳，像被旧故事咬过的边。

广场那里搭了简陋的台子，帘子是褪色的格子布，角落里堆着一箱一箱的木偶。二木坐在台旁，裤腿卷着，手里捻着草根，一句话也不肯多说。他的声音像石头，短促，带着岔："坐好，别吵。"他没看茜，只用手背擦了擦眼角，像抹去灰尘。

观众里有老师般的孔柔，衣襟叠得平整，说话有图形，字句被分成方块："孩子们，该安静了。午夜福利视频要听故事。"她用手指按了按小倩的头发，动作很有仪式感。小倩的声音像被冰削过，短促直接："我不要听红帽，我要听妈妈的故事。"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一块破布，指节发白。

木偶一出场，帘子后面传来嘎吱声，绳索摩擦木头的声音像心脏被按紧。小红帽拂了拂头巾，步子慢而机械。茜凑近台边，能闻到旧油漆和树脂混合的味道，像是把什么东西封存好几十年后又扒开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掐着嘴唇，皮肤发冷。

狼出来时，全场一下死了。它的脚步比木偶快，爪子刮过台面，留下细小的划痕。二木低声唱了一句古旧的押韵，声音里有未干的泪痕。他把狼扯过来，让它靠近台沿，竟从狼衣里掏出一块布——是奶黄色的，边缘上有一个被翻过的名字绣着："茜"。

时间像被撕开一道口子。茜的手指松了又紧。她记起小时候母亲把同样颜色的布塞到她枕头里，睡到半夜会揉它闻那股味道。二木的眼睛里没有笑。孔柔的嘴唇紧抿，像在压住两个字：别动。小倩把小手伸到布边，指尖碰到一丝干燥的粉末，像是被风吹干的血迹。

台上的狼突然停住，木偶的嘴合上，像个不愿说话的老人。观众有人喘息，有人在咽口水。风吹过帘子，布料摩擦的声响低而长，好像要把人推回过去。二木的手抖了。他清了清喉，说："这是个旧东西，人记不得了的事。"他声音又短又硬，像工具敲击。

茜不信。她伸手想要抓回那块布，手指触到狼的缝线。那缝线里，别着一张小小的照片——照片背面用稚嫩的字写着一行话：给茜，等你回来。字迹是她母亲的。茜的心有东西裂开，疼到耳朵里嗡嗡作。

小倩忽然站起来，没经别人允许，跑上台。她的动作像被切断的绳索，断了就不再连。二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手指粗糙，把孩子的肌肉挤成条。孩子的眼睛扣住茜，像要把她从记忆里拉出来："你知道吗？她说过，人会变成布。"语气平静，像报了个天气。

灯一灭。短短一瞬，台上台下都黑了。有人惊呼，帘子下的木偶像被放掉线似的垂下。茜能听见自己的呼吸，每一次都像敲击。她低下头，手里捏着那张照片，指甲把纸压出一道白线。她把照片放在耳边，仿佛能听到纸里有人轻声说话。

灯亮回来的时候，木偶的嘴合着。二木坐直了，脸上挂着一种被洗过的疲倦。他的声音这回又软了，像是从很远的井里传来："有些故事，活着的要付账。"台下一片静。茜把照片伸向狼，狼的眼睛突然像被擦亮了一下，里面映出的是她小时候的背影，和一个空旷的摇篮。

最后一瞬，小倩把破布塞进茜手里，手指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她低低地说："不全是童话。"声音很小，却像扔进井里的石子，荡出一圈又一圈。茜抬头看向台上，帘子边缘的缝隙里，木偶的嘴，又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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