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黄得像旧报纸，光线里有油渍和灰尘在缓慢漂浮。窗外的雨把街道洗成一条暗色的绸缎，雨点敲在铁皮棚上，敲出一节节不安的节拍。她们把父亲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到桌上，像把他拆成若干个平面，便于测量、便于分配。

柳絮的手指被纸边割出一道细长的血痕，她没有叫出声，只用拇指在指节上来回抹着，像是在抹去一个习惯。她的声音平稳，像一把磨过的尺子：“别着急，先把能卖的东西分出来，其他的午夜福利视频记账。”

小月把一件旧毛衣猛地扔到桌上，肩膀抖得像有电流通过。她说话快，话里带着刺：“记账？他欠了一屁股债，账怎么还？你别用那些词来哄人。”她的手指甲里夹着黑泥，指节粗糙，话一收就露出带血的指尖。

王婶站在门口，手里擎着一把菜刀当作口袋里的手帕，眼神像被风吹皱的塑料布：“你们别闹了，东西能卖就卖，别把死人的衣服都留着作念想。”她话不多，但一刀切进气氛里，割开了脆弱的平静。

柳絮把一摞信慢慢摊开，信封褪了色，邮戳沾着父亲最后几个月的日期。她的指尖停在一张皱得像海藻的纸上，那纸被折了好几次，折痕呈放射状。她的眼睛没动，嘴里却轻声念出信上的几个字：“给小女儿——”

桌子沉下一个短促的吸声。空气里突然只有雨的声音。小月伸手抓那张纸，指节在纸边颤抖，像是在触碰一把生锈的刀。“这是什么？”她的声音里有孩子式的急切，也有成年人才会有的冷硬。

柳絮没有立刻抢回，只把纸摊开。楷体的字跪在纸上，下面还有几行小字，像是被人反复擦写过：小字里写着名字，然后是一组数字。数字旁边，有个短句，短到像缄默：“卖出——三十元。”字迹下的墨渍似乎还潮着，像没来得及干的瞳孔。

小月的嘴唇颤了一下，眼里忽然湿了起来，但她笑得很轻，笑声几乎成了咳嗽：“开什么玩笑，爸爸怎么可能——”她把那张纸掐得更紧，纸屑在她手里碎成了细小的雪。她的鼻子酸，脸上的皱纹像被人扯出来的线。

王婶的眉毛跳了一下，她站直了身子，低声却厉害：“那怎么解释你这名字被划掉的？你小时候不是叫小月吗？那边有人写着小女儿——小月，卖出。”她的话像一根针，扎在了每个人的脉搏上。

房间忽然变窄。灯光像被吸过去似的，桌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柳絮把那张纸按在桌面，手背贴着湿冷的木纹，她的指尖收紧，然后伸出纸条底下的一条小发绳——是一绺被绑得紧紧的头发，线结处还残留着干枯的枣红。

小月看见那绺头发，身体开始抽动，像是要回到很远以前的某个门槛。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粗糙：“这是……这是妮妮的。妮妮当年一直哭，说想回家。”她的手在空气里抓了半天，最后把那绺头发攥在掌心，掌心里有皱纹在颤抖。

柳絮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张写字的纸，她没有喊，没有指责，像在做一桩必须完成的家务。她缓慢地把纸折好，像对待一只小动物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得去问清楚，去那个登记的地方。不要让猜测喂饱怒气。”

屋里再次塌下沉默，像雨被屋檐夹住。小月把头靠在墙上，眼泪悄无声息地滑到耳后，她忽然笑得更干，像是在嘲笑自己软弱。她把那绺头发贴到脸上，像是把一个名字贴到心口。

门外雨停了一瞬，街道上被冲刷得发亮，像一面陌生的镜子。柳絮起身，脚步很轻，她把纸和头发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，口袋里突然有了沉甸甸的东西。她转身，看了看两个在灯下缩成影子的女人，声音很低，却有一种决定性的清冷：“明天一早，午夜福利视频去街口的登记处。无论结果怎么样，这事不该只活在纸上。”

小月站起，手指贴着口袋的位置，像是在确认那东西是否还在。她的眼神在灯光里颤了几下，终于定住了：“好。”她说得干脆，像在给自己下定论。门关上的那一瞬，雨又开始了，滴在窗台上，像有人在反复敲打一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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