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还带着夜的凉，炊烟未起，宋府里最先醒的是灶前的猫和阿柳。她坐在低凳上，手里捧着偏温的米汤，手指上有老茧，茧缝里常年藏着母乳的味道。窗外细雨把檐牙洗得干净，滴答落在石阶上，像轻微的心跳。

小厮推门，声音生硬：“乳娘，少夫人要你。”阿柳把汤碗一搁，脚步不急不躁，走廊的木板在她脚下发出熟悉的叹息。她的声音粗糙，有股江南口音：“莫急，俺这就去。”话语短，动作慢，像在跟自家的老屋子打招呼。

少夫人宋清霜坐在梳妆台前，手指摁着一封未拆的笺信。她的指节白，语速平稳，像读书人：“阿柳，把孩子抱过来。”她不看人，只看窗外的雨，语气里有一条冷静的线，不容违逆。

孩子被裹得严实，只有脸颊露着。阿柳把孩子抱上来，孩子的小手倔强地挣了两下，指尖钩进她粗布袖口，留下一排红痕。那一瞬间，阿柳整个人僵住，手里多了一股刺痛。她把孩子贴在胸口，调整姿势，嗅到乳香和新洗布的线性味道。

宋清霜低头看孩子，眼神像一把尺子，量着每一处皮肉的厚薄：“三个时辰前在院中失声的，又哭又闹。你说，乳娘，今日是否不同？”她的语调没有波折，但每个字都敲在房梁上。

阿柳轻咳一声，笑里带点儿干涩：“娘娘，奶水好，孩子要是少睡几回便是闹。今日这雨，又冷，怕是肚里闷着。”她的词短，语速带着乡音的回旋，像把话掰碎了再放进衣兜。

宋清霜伸手，指尖探到孩子的锁骨处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颤那层薄皮。她的眉宇微动，忽然问得更直：“这孩子，出身何处？出生那日有无记号？”

阿柳的手在孩子背上摩了两下，停住。孩子的衣襟边，系着一根旧红线，末端的结磨得发亮。那线仿佛勾住了阿柳胸口一根早已紧绷的弦；她眨眼，目光蹭到那结上，像看见了河里翻过的旧网。她的声音收了回去，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雀：“娘娘……是老屋里自缝的，系时随手一结，没别的意思。”

少夫人放下笺信，手有微颤：“阿柳，你记得你当年走失的孩子么？”这句话平静得像记账。屋里沉了三息。阿柳的喉咙动了动，像被谁在里边扯了一下，她的眼里倒出一点不想让人看到的潮湿。

阿柳的指尖拢住孩子的小手，那手又一次紧紧地抓住她的拇指，力道足到把她的皮肉勒出一圈白印。那白印里渗出细小的红线，像被猫抓的伤口在夜里还在疼。她闻到血的金属味，闻到自己的名字被唤回来的声音。她咬住下唇，牙关在肉里作响，终于，说出一句破碎的词：“春生……”

空气忽然像被扯断。宋清霜的眼神一沉，屋里的光像被刀口切成两半。门槛处，管家的脚步停了，带着外头新的风。阿柳把孩子的脸贴得更近，像怕别人看见她眼底的东西——那不是单纯的惊讶，而是偷回的曾经。她把名字咽进了胸腔，指甲在掌心里划出一道细长的疼，疼得清亮、真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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