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天像被甩干的布,灰得透亮。我推开教室门,门轴干涩一声,灰尘扬起像一阵旧时间的呼吸。阳光斜着钻进来,隔着百叶窗投出一条条浅浅的刀痕,落在那些发黄的课本上,落在刻着名字的桌面上。
教室里除了午夜福利视频的脚步声,还有脏黑的粉笔屑和淡淡的汗味。老木窗合上的时候,木头发出一声像人咳嗽的音响。有人站在讲台前,背影不高,肩膀像被风折过的树枝;有人靠在窗边,手指不停地敲着玻璃,像在数着什么过了的日子。
阿强先开口,声线粗糙,像搓过砂纸:“回来了啊,谁想到还能坐这儿——还坐这儿能不感慨?”话很短,像是把情绪砍碎放地上。语气里有笑,也有一种不愿意承认的疼。
林沫把包拉得紧了些,声音平静而缓慢,像在用尺子量词句:“学校变了,人也变了。午夜福利视频变得会在见面时先看对方的钱包。”她说得冷静,句末却抖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东西咽进了喉咙。
我向后排走去。每一张桌子上都刻着旧名字,字迹或扭曲或娟秀,像一列列被固定的影子。我手指沿着一条深刻的刮痕走,指尖触到一处比其他地方更光滑——那是最常被人摩挲过的角落。
有人嘻笑地打开抽屉,纸屑和一张薄薄的照片一起掉出来。照片很旧,边缘发白,两个孩子并排坐着:一个是我,另一个是笑得很开心的男孩。笑容里有夏天的暴烈,眼角皱成两条刀。
“这是谁的?”阿强把照片拢着,眼里有光,又被光照得不真实。林沫的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照片那一瞬,停得像是怕碰碎了玻璃里的东西。
我翻过照片,背面只有一句话,字很小,像被按得很深:‘那天我推动了他,对不起。’时间像被一桶冷水浇灭,声音断成一小节一小节。教室里的空气立刻稠了,像被熬开的汤。
阿强的手指收紧,指甲在照片边缘划出细白的线,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股反常的平静:“你在开玩笑吧?谁写的?”林沫抬头,眼里有血丝:“是谁写的,谁把这放回去?”她说话像是在安放一枚定时炸弹,连词都被压得慢。
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回忆像散落的玻璃,哪里都割手。我记得那年河边的夜风,记得有人笑得像要把人吞掉。我记不起谁去得早,谁喝得多,记不起那一瞬谁的手比谁更近。照片在我掌心颤抖,像还在等待一个名字。
老师的声音从教室后排响起,干涩而有力:“不可以这样——把旧事翻出来只会让人疼。”他把眼镜推了上去,眼镜后的眼睛里有一种疲倦的宽恕。但他说完话的瞬间,没人相信他,也没人想安慰他。
教室外面,一辆校车驶过,轮胎卷起水花溅到窗台。水滴打在窗玻璃,噼里啪啦,像是有人在指着午夜福利视频笑。窗外的笑声和教室里的沉默互相敲击,像两张脸相撞。
我把照片折好,像折一把刀。我没有说话,把它放进外套里,贴着胸口。林沫站在阳光里,眼睛亮得像被放大的旧镜片;阿强走到门边,把门带上,门轴又发出一声干涩的答话。门关上的瞬间,像是一种判决。
我出门时脚步慢,像不敢惊动地上的影子。走到门槛那儿,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室,黑板上的粉笔字在阳光里像一条未干的伤口。照片在心口压得生痛,我听见自己像被人从后面叫住,声音低得只对我有用:“你知道吗,有些事,藏十年不等于忘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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