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风把招牌上的纸条掀了又合。店里暗，像把时间折进去放在了柜台下面。尘埃在斜阳里慢慢游，撞到玻璃后又无声散开。林梅站在门口，外套上还带着婚礼后人群的热气。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来店里，只是说想看看“新到的古玩”。

老板叫老付，头发稀，鼻子上有老烟瘾留下的红。他的手很干，指甲边都是黑。他把一只旧怀表递给林梅，手势像交付一件活着的东西。怀表的表盘裂了一道细缝，像一张未被修复的脸。

“多少钱？”林梅问。她的声音低，像是在图书馆借书时不想打扰别人。语速慢。每个词都被她斟酌过。

老付眯眼，听了，吐出两个字：“便宜。”

店里最里头有一个小木箱，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单字：趣。木盒的漆剥落，露出一圈圈较深的年轮。林梅注意到那字的笔锋，像是笑着写出来的，却又端着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走过去，指尖在盒沿上停了停，感到一层细碎的冷。

老付用手掌挡在木盒上，像要保护某样不该随便给人的东西。他说话快，带着北方县城的粗口音，像剥豆的声音：“别乱碰。有人有缘，看得见。”

林梅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疲惫：“有缘是不是也得付钱？”她的笑里没有轻浮，只有一条想要被证明的缝。

老付把盒盖掀开。声音像老门轴。里面是天鹅绒分格的托盘，托盘里整齐地躺着一排排小白东西——牙齿。干净得像被抛光过。每颗牙齿旁边都有一张小标签，标签上工整地写着名字和日期。

林梅的手背发了一阵凉。她凑近，看到了一个名字：梅小丫，1994·07·02。字迹端正，像是小孩第一次练字。她的视线僵住，手里的怀表滑掉，发出鈡脆的响声。

老付看着她，眼里没有怜悯，只有长年收藏起的老练：“有人没了牙，有人把牙留着。有人寄来，有人买走。世上稀罕的，不都是这样流来流去么。”他的语气平常，可字里像锋。

林梅的心开始奔。她记得那个夏天，记得后院水泥地上的碎石，记得自己哭着把小小的白点儿包在纸里给她妈看，记得母亲把那颗牙放进一个缝线的旧袖子里，常说“留着。”那颗牙她以为是家里最安全的东西，像一张小小的保险。她想说话，但声音被塞在喉头。

她伸手，指尖颤着，碰到了那张写有自己儿时名字的标签。纸有些发硬。标签下面的牙齿角微透明，边缘光滑，像曾咬过糖的证据。林梅的手指在牙釉上留下了一圈温度。

“那是我的。”她说，声音极小。像把一句旧协议从抽屉里拉出来，不敢相信它还在。

老付不动声色，他把一个小针线盒从柜台里抽出来，像是要把一件东西重新缝合。他问：“你要吗？”

林梅突然听见外面街道上的吆喝声，像远处人的喧哗。她压着声音说：“怎么会在这里？这不是……那是我妈的手缝的袖子里收藏的东西。我以为——”她停了，眼里有水，但不是哭的那种直接，多年被压的疼，像石子在鞋里。

老付耸肩：“东西会流动。有人来祭，有人来送。有人拿着忘了，没人问。”他的话短，像砍柴的斧头，落在林梅胸口时，带出一声闷响。

林梅把牙齿拿出来，感觉它在手掌里意外的轻。那颗小牙像是小小的门票，把她带回了一个她曾经以为已经锁好的房间。她能听到那个房间里旧木地板的吱呀，能听见母亲在门后的呼吸。

她问：“有人寄来，你知道是谁吗？”

老付翻了下账簿，找了几页旧纸：“有一户人，专门寄旧物。名字写的是空。也不留话。只写日期。有人喜欢收章别人的遗忘。”

林梅把牙放回盒里。手指轻轻合拢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她的胸口闷。恍惚间，她觉得那里有个空位，像老屋里少了一把椅子。

她付了些钱，把盒子从柜台里提起，感觉它的重量装着别人的时间。走出店门时，街上一个小孩正朝她笑，嘴里露着一个三角形的空隙，牙床边还是乳白色的边缘。林梅站住了，手在木盒上停了一下，想把盒盖打开再看看。她伸出手指，轻触那颗牙的边缘，又收回。

她把盒盖扣上，指尖按在缝处，听见木头里的皮层细微地响。那响声像有人在里面呼吸。她没有回头走，但耳边仿佛还留着老付说过的话：东西会流动。她抬起头，看向人行道尽头的那条被晚霞照得发亮的小巷，像一张还没合拢的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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