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屋檐一节一节往下滑，像计数。林浅的鞋跟把泥水拍成小声响，衣领上带着冷的湿。门口的灯是旧的煤油灯，火芯摇着，影子在门板上剥落成薄片。

门开时，空气里先出来的是烟和陈年的木头味。对面的人站在暗处，身子笔直，像一根久放的棍子。他的脸平静，眉眼里藏着算不清的细密线条。

“来干什么。”声音先从他那儿出来，慢而不急，又像是在算账。林浅把伞靠在门框，手指比划着衣角，像在翻一页旧账簿。

“问你一个名字。”她把话放下，像放一枚硬币。短。沉。没有铺垫。
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人家翻书听到熟悉段落。“名字是声音的一种，午夜福利视频这里留的，不只是名字。”他转身去烧水，动作细碎，手指上有茶渍的黄。

屋里光线低，桌上摆着一只破木箱。老气的木味从盖缝里窜出。老人的手按在箱盖上，像按住某种节拍。他的语速慢，句子长，像条条理分明的河流：“人活着会带走别的东西，也会把东西留给别人，这里是我留存的，一点点，不多。”

林浅看他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只有喉结一下一下地滚。屋外雨声变得清冷，像被人按住了递进的节拍。她把手指拧成冷印，指关节发白。

门外又有人进来，脚步粗硬，像敲板子。是村里的吴长，他的声音直接，带着江湖里的尘土口气：“别绕弯子了，老何，东西拿出来看看。”

老何慢慢掀起木箱的盖。里面是一叠一叠整齐的信封，大小相仿，每个角落都被翻得干净。吴长伸手抽出一个，打开，是一张小孩子的画，画纸上有明亮却歪斜的笔触，角落被小口咬掉一块，纸上歪歪写着：妈妈别走。

空气像被撕开一条缝。林浅的手在背后攥紧，把画往后抽了抽，像被火烫到。吴长的嘴唇扯了扯，骂了一句轻的脏话，声音里带着笑：“真好，留着。”老何没有动声色，像在翻旧账。

他站起来，手伸进衣襟里，慢条斯理地掀开里层。那一瞬，灯光扫到他的领口——那里缝着一排小小的乳牙，每颗牙下都有小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用针头写的名字。名字挨名字，红线穿过牙根，像一串没有声音的念珠。

林浅听见自己的心脏快到要跳出喉咙的声音，但屋里的其他人像没听见。老何把最小的那颗牙放在掌心，伸手递给她，动作平常得像递个碗：“这是她的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没有震动。

林浅的手抖得像要丢东西，但她还是接过那颗小牙。牙尖上还有干了的暗色。她把牙放在指尖，光沿着细边反了一下，像某个极薄的镜子。雨声在门外涨了又落，屋里的人都不出声。

老何靠在门框上，烟圈绕着他的鼻梁，他抬眼看了林浅很久，像在看一张台账，平静地说：“面可以换，面可以修，心——心是缝不上的。”他没有笑，只是把一句话放在桌上，像放下一把很锋利的器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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