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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云跪在古殿前的青石上,手里捏着那块泛白的玉简。晨雾像湿布贴在脸上,灯芯的烟息慢慢升起,绕着檐角打了个圈又散开。他的拇指有一道细细的老茧,来回摩挲时没有声音,只有指节的骨骼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像人在衡量自己还能承受多少重负。
严长老坐在阔木椅上,双手交叠,手背的青筋缓慢跳动。他抬眼看向洛云,声音平淡,像磨刀石上落的灰尘:“你来求甚?”
洛云不抬头,语气也很平,短句。“为妹妹。”
严长老嘴角没有笑。那是一个习惯性的收声,把笑吞进去变作冷。“此物禁地,非本门之人不得入。你出身不过山门外的庸庸众生,何必自取其辱?”
洛云用力吞了一下口气,胸口像被细绳圈紧。他把玉简放在膝上,指甲掐进掌心。“她在雾河那边等着。一夜一夜过去,我听着水声像有人在说话。我不能——”他停住,像是怕声音把什么惊醒。
殿外的风更冷了,推着檐角的风铃叮当少了声。殿内的香灰沉下三分,像个不肯松口的结。严长老难得动容,指尖敲了敲椅肘。“凡人心惧两样:死与被忘。你若执着于旧事,便要先自问是否愿意成为岸边的尸首。”
话到这里,梅巧从侧门挤进来,她眉眼有书卷气,说话像在念书页,“师兄,雾河昨夜异象再起,溪中浮尸,面容不清,但手持奇符。若真是河禁之物,恐不止一人受牵连。”她的句子短而凌厉,像拂过水面的刀。
洛云站起来,身形不高,但眼神像摔在地上的铁器被磨亮了边缘。“带我去。”
他们走到崖边,雾像被撕开的布,露出一线深黑的水面。河里有光,像远处落了星,但星在水中转动,游动,不属于天。一个门徒指着下方,声音被风拽薄了:“那——那有人。”
水面推起一个身体。女人的衣角挂着河草,污泥在她嘴边结成细线,头发贴着脸颊像一把湿布。洛云屏住呼吸,上唇颤了一下,像想把往事压回去。梅巧弯腰,伸手去按那人的额头,触到的却是温度。不是死尸的凉,而是刚睡醒的温。
女人睁开眼,眼里有水,但眼神比水冷。她看了洛云足有两秒。然后,声音从她薄薄的唇缝里挤出来,像是篮球在铁笼里滚动,断断续续:“小云……别走。”
殿外的风像被扯断,所有声音都垮了。严长老的手伸过去,指尖刷过她的肩,却像穿过雾。女人笑,笑里有孩子的熟悉,有厨房里烧粥时的柴香,还有一块他小时候丢失的破布的味道。洛云的脚步向前一步,指尖触到她的脸,触到的竟是湿润的泥,却在泥里流出的是一簇细小的银丝,像根被河水啃出的头发,却在阳光下反着冷光。
“她叫你‘小云’。”梅巧低声道,本是记录者的口吻里带了些动摇。严长老抬手,脸上有一道突出的红色纹路,像是被什么烧过的印记,他的声音很低:“她不是你的小妹。”
洛云的心往下一沉,那里有一个空洞,回声里全是童年的名字。他伸手更深,指甲划进了泥,碰到了一个物件——一只小小的铜铃,用力一晃,发出尖锐的响声。声音在雾里弹开,撞在每个人的胸口,像一记把旧约扯裂的刀。
女人的嘴角动了动,像要吐出更多话,却只是留下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:“别走……”随后,她的眼里有一道黑线自瞳孔掠过,像夜色流动,不属于人声的东西顺着她的脊背向上爬去,爬进了头颅的影子里。洛云的一只手按在铜铃上,另一只手颤了。雾把她的笑拉长,贴在他的耳根上,像一只冷手,紧紧攥住他所有未说完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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