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棂滑下，像被拉长的墨线。库洛的手在托盘上来回，银器碰到布，发出细碎的低声。他不抬头，目光盯着那一处擦不亮的花纹，指尖磨出白茧。屋内灯光偏黄，影子在墙上抻成条，像在等待。

房门半掩，主人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下。一个短促的咳嗽把屋里的空气都收紧。库洛放下布，手指在盘沿轻响两下，像在回答。主人没说话，只把视线压得低低的，像告诉他不要越界。

“信呢？”主人的声音准确，指向书桌的一摞信。不是疑问，更像是命令的余温。库洛走过去，拇指翻开那封最上面的信，封口还有些旧蜡的脆裂声。他停了一瞬，把信推回去，手心的血管跳动。

厨房那头轰地一声，粗壮的脚步进来，带着油烟和盐的味道。厨子赫然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握着半截抹布，嘴里不耐烦地卖弄乡音：“小少爷，菜凉了。你再磨叽，要是老爷发火，可别喊我。”

库洛低头不语。他把托盘放到一旁，走到窗前，用指节擦了一下雾气。雨外的街灯像溶了的铜币，流水带着反光匆匆走过。窗下有泥，鞋印深浅不一，像人的过去，谁也抹不平。

主人终于移动脚步，重重地坐回书椅。椅背的雕花下有一处裂纹，平常被窗帘遮住；今晚它像一个缺口，让人看见旧事。主人伸手，捏着一支笔杆，声音忽然软下来，像被拉到低音：“你可知道，我当年把信给了你母亲。”

库洛的手停在窗台的边上。他没有回答。肩膀耸一下，像是在调整一个习惯。微弱的光照在他手腕的缝处，那儿有一道浅淡的缝线，血色已经退去。手指沿着那道缝线摸过去，像在确认自己的名字还在。

厨子翻了个白眼，嘴巴撅起来，话里带着狠劲：“别做出一副什么都有所不知的样子。你这小子，外头的风言风语多，别把老爷的脾气当儿戏。”声音在房里撞出硬角来。

库洛终于转身，他的脸没有表情，眼里却有细小的光。他走到书架旁，手沿着书脊抚过一排旧照片。指尖停在一副小相框，背面粘了层发黄的纸。他抽出相框，纸片在指缝里脆响——上面有字，笔迹不稳，但每个字都像被按了印。

他摊开纸。那是一行名字，字迹斜斜的：黎星。库洛的呼吸在这一刻凝住。他把纸贴到灯下，灯光把笔迹拉长。房里的温度似乎往下跌，空气里能听见纸纤维的吱呀。

主人瞳孔收缩，嘴唇抿得硬硬的。他伸出一只手，指尖颤着，要去拿那张纸。库洛没有让步。手掌按在相框上，指节白得像瓷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放在地上的东西：“她把我的名字写在这里，姓是你给的。”

那句话像冰刀扎进了屋里的沉默。厨子丢下抹布，声音哽住，眼底突然有光，不是怜悯，是算计：“你在说什么？”

库洛抬起头，眼神变冷。他把相框递过去，动作平稳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覆盖在书桌上那道裂纹上：“我叫库洛。但她写的，是真名。你知道她为什么只留下一张纸吗？”他停了一秒，像是在把未说出的东西收好。然后又说：“因为她没时间写完其他东西。”

主人抓住了纸，手掌里汗微微冒出。纸边磨搓处有她曾经的泪痕，已经干成了灰。房间里的人都盯着那一块污迹，像盯着一个无法抹去的罪证。厨房的油烟仿佛都倒吸了口气，停在了半空。

库洛退了一步，灯光掠过他的侧脸，露出一条新旧交错的疤痕。他没有说话，胸口像什么东西被紧紧捏住。外面雨停了，街上的水洼反出一圈破碎的光。最后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出一枚生锈的小钥匙，指尖夹着它，指甲里藏着泥。

他说得很轻，像交代，也像宣判：“这是她留给我的。不是给这屋，也不是给那桌的遗产。给我。”说完，他把钥匙翻到掌心，打开手，让光照进金属的凹槽。那一条光像刀，穿过屋里的每个人。

主人想收回话，但声音像碎冰一样，挤不出全本的词句。他的手停在半空，指尖贴着纸的边。厨房的门缓缓关上，声响在木头缝里回旋。所有的期待都被吸进了这一片窄小的灯光里。

库洛没有等到被允许，他转身走向门，步子不快不慢。门把手冰冷，他的手套在手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走廊里空旷，脚步被拉长。门开的一瞬，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——不是他的。

他停住。门缝里，灯下的水洼里映出一个名字，边缘翻卷成黑。库洛在门口把钥匙捏紧了一下，指节发白。然后他低低说了一句，声音平静得像把刀放回鞘里：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
门关上，声音带走了屋里最后一张纸。桌上那行字在灯下仍在，像未干的墨。屋里的人望着门的方向，像被拽住了喉咙。雨后的空气里只剩下那把生锈的钥匙在心口里跳动的声音，重而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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