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很湿，雨把旧油漆的味道冲出来，像一只猫舔过的碗。每上一级台阶，我都能听见鞋底压过水渍的咯噔声，像是把话一步步逼近。敲门的时候，心跳撞击在指节上，指节也凉了。

门开了。秦叔站在门内，身影瘦长，领口卷着一条旧围巾。光从屋里斜着射出来，把他脸上的皱褶拉成纸张的折痕。他没笑。只是把门微微推开，眼神像老钟表的指针，沉稳而不多言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平平，像是在报天气。语速慢，吐字干净，不夹太多情绪。我差点以为我会退回去，把手里的信塞回衣兜。

屋子不大，窗台上一摞信封，边缘泛黄，像一片被遗忘的海岸。茶几上有半杯冷茶，茶面浮着薄薄一层油光。收音机里传来旧戏曲的高腔，断断续续，像有人在屋后喃喃自语。

我把信递上去，手背抖得厉害。信封咯出细微的声响，仿佛也在问我：“该怎么办？”

他接过，指尖碰到我的指尖。那一触，短得像拍照，但我看见他眼底一闪——不是惊讶，是计算。他把信翻了个面，像在辨认纸的纹理。

“这是你的字？”他说。

我一愣，点头。声音被雨声吞去了一半，剩余的被茶杯里冷掉的气味压着。

他坐下，桌上的信被轻轻放下，像是放下一把刀。然后他站起来，去到旁边的旧书柜，手脚熟练地翻找。书页摩擦的声音在小屋里清晰可闻。

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捆信，绑着一根褪色的线。捆口的纸被时间啃成碎边。秦叔把第一封信抽出来，摊在桌上，开口念起来，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话：“——如果你不回来，我愿意嫁给你的影子。”

字迹是倾斜的。每个字几乎和我平时写字的模样一模一样，笔锋里的不自信，停顿处的歪斜，都像是我的拖影。我的肚子突然空了一块，像掉进了别人挖的井里。

“这……不可能。”我说。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汗的咸味。

他把信推到我面前，手掌停在纸边，指节白得像灯光里的骨头。“这封信写的是你，写信的人也叫你。字也是你写的。那时候你十七岁。”他没有笑，也没有嘲讽，语调像是陈述一个事实。房间里只剩下旧戏曲的高腔，像一把锯在锯我的胸口。

我猛地翻箱倒柜，想找出一个解释想去的名词——失忆、错觉、恶作剧。找不到。只有房间里那些安静的物件在看着我：一只没盖上的药罐，几本翻折了页角的诗章，窗台上压着一张泛黄的合照，照片里有个女人站在河边，手里抱着一个孩子，背影熟悉得让我颤抖。

他看着我，看得很久。终于，他把那捆信又推回抽屉，像是把一把翻动过的琴弓放回盒子。抽屉关上时，声音很轻，但像是落下了一扇不可逆的门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这次不再平淡。它里头有一层不可言说的重量，好像把时间翻过了很多页，“来得晚了，但还好，你来了。”

我站在桌前，手里攥着那封刚才的信，纸角被雨水软了边。窗外雨声更大了，像是在为我扯下最后的遮掩。我想问为什么，想要他把抽屉里那些年头一封封交出来，让我一封封证明自己没有做过梦，但舌头一点一点僵住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脑里回荡着他念出的那句话。

他没有看我，去开了窗。冷雨打在脸上，湿得刺骨。屋里的旧信在抽屉里安静地等着，像是有条命的石头。我的心口突然像被人捏了一下，痛得简洁明了。

我举起那封信，看见自己的字在纸上微微颤抖，仿佛另一只我曾在很久以前，用同样的手，写下了同样的怯懦。窗外的雨把城市洗成灰色，他转过头来，眼里有一个我没有名字的故事。我把信放回桌上，指尖拢了拢纸边，听见纸在指缝里叹气。

秦叔伸手，指尖碰到了那束被系好的信的影子，然后停住。他的声音很轻，但穿透了整个屋子：“如果你想要答案，就把那些年也一并带走吧。你不能只来取一封信，把人丢在抽屉里。”

我没有动。信在桌上，像一枚冷却的弹壳。窗外雨停了一瞬，空气里挤满了沉默。那一句话像一把刀，细小却足以切开我所有自以为牢靠的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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