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在外墙上敲着细碎的节拍，院子里静得像一张翻过来的脸。灯笼垂下，透着黄而脏的光，照在朱色门楣上，照在绣着牡丹的门帘。帘子里有呼吸声，细小，断断续续，像有人在算数。

于阑把热汤端到内堂门口，手背湿了。她站着，不敢进，也不敢回。门缝下透出脚步声——不是她的，是那种带着皮靴钉子的沉，像把人钉在一点上。内室里传出一声轻笑，低而短，像刀在磨石上刮过。

“三小姐在睡。”下人小翠声音抑着鼻音，带着乡音，像把话咽进了喉咙里。她的手指有盐茧，指甲缝里仍能见到煤灰。她说话快，像赶着把东西放下。

于阑在帘前站住。帘子厚，绣线沉重，指尖按住绣花的边缘，能摸到缝里藏的汗渍和旧日的香脂。她的指甲无名处微微颤了下，像在听别人的心跳。

帘内的室内气温比走廊低，木地板有冷意。灯未灭，光被薄薄的檀香烟雾搅拌成一片油色。床边摆着一只小小的摇篮，摇篮侧着，一只小布鞋搭在边上，鞋面破处补了好多针脚，红线凌乱像旧伤。

于阑迈进一步，脚尖不敢发声。她看到摇篮里卧着一块凹陷的褥垫，褥面上压出一个小小的、不可见的轮廓。褥上有一撮干干的粥渍，粥的边缘结成硬片，边上还有一圈指纹印，细软，像婴儿的手掌留下的。屋里每样东西都像是等过期的信件。

她的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褥角。那个触感让她的喉头一紧——褥下滑出一条红绳，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白东西，像一枚断了的豆子。她合了吸气，光在那白东西上跳，像在嘲笑。

小翠的声音又来了，这回近在耳畔，她的气息带着蒜味和冷。她说：“快别看了，小姐。那东西要紧。”她说“要紧”时候，不带重音，像念咒。

于阑把白东西拈出来，手指冻得发白。那不是珠子。是一颗牙，乳白，边缘有几处发暗。牙上绕着一根头发，细而熟悉——是她自己的颜色。她看见那根发丝，就像一把生冷的针扎进嗓子。

屋里忽然安静了三秒。三秒像三层覆膜，压在她胸口。她没有说话。她的嘴里有盐，像是咸月光。小翠的眼睛闪了闪，带着畏怯的光。

角落里传来门扉轻合的声音。门开时，气流把檀香轻轻吹散，带进一股冷得让人后背抽动的气味。夫人站在门檐里，衣襟板正，脸像旧漆被擦过一次。她的手指顺着门框摸过，像在读一页旧字。

夫人看了看摇篮，目光平静，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。她伸手过来，把牙接过去，手指并不急促。她的指关节上有细小的青筋，像地图。她把牙放在掌心，像放一粒盐。

“孩子死得早，”她说，字字清冷，像斜阳割过的声线。“死了，就放下。别让她扰午夜福利视频事。”她把牙翻了一圈，指尖落在那根头发上。头发拂过她的皮肤，她的眼底闪过一个极短的错愕，仿佛认出什么陈年账目。

于阑的嘴里突然干得发裂。她想要说话，却只吐出一个字：“谁——”尾音滑成灰。

夫人抬头，笑了一声，笑声里没有褶皱。她的声音变得更低，平里有寒意：“名字在家谱里，不在你口里。你只要记得，门里的人，有时要把眼前的孩子换成镇宅的东西。你若说出去，便不是你一个人死路。”她说“你若”时，像是把一句祷告递给墙角的神像。

于阑的后脑被这一句话打了个空。她忽然看见院外的雪像被刀切了两遍，洁而无声。她把牙放回掌心，牙冰，像把未来偷走。窗外一个烛火慌乱了下，像有人把指头伸了进去。

夫人把牙收进衣袖，像收一枚信物。她合上门，门页的影子把屋子切成两半。关门的最后一声，带着木头摩擦的干凉，像是把一扇人间的门钉死。于阑站在褥边，手里还攥着那根她自己的发丝，忽然觉得所有的呼吸都像在布上一点一点被抽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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