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实验楼的窗台上，声响被荧光灯的嗡鸣吞掉一半。魏站着，手里捏着一张旧录影带的外壳，指节泛白。荧幕里的人影被冷光拉长，像是一道不愿回头的影子。

“再放一遍。”魏的声音很轻，像在对玻璃说话。旁边的颜伸手按下遥控器，手背的针眼纹路细碎。颜说话像掷骰子——快且直，夹着一点傲慢的缺席。

荧幕上，受试者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，两手搭在膝盖，指尖不停摩挲一枚木珠。她不看镜头，只在回答里交替着停顿和低语。每次研究员问到选择的原因，她的眼角都会抽动。那抽动短得像电流。

“她每次都把选择称作‘必须’。”颜吐出一句，仿佛这是个笑话。语气里有不耐，还有一种不肯承认的好奇。“你看，按理应该是金钱奖励，她却选择了那盒子——总是那盒子。”

魏没有说话。他靠近屏幕，屏幕光在他脸上写出几条细长的褶皱。他记得最初设定的问题，记得变量，也记得那一行小字：情绪提示隐藏于场景中。可是谁会把一个人的选择绑在某个不可见的锚上？

“她会念童谣。”颜的声音突然低了些，像是怕吵醒什么。“念的词不全，但旋律——你会起鸡皮疙瘩的那种。”

录影里，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像被水压过的绳子。魏的手抬起，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三个点。他想起母亲在夜里缝衣时哼过的旋律，低而重复。胸口一紧，他把那种紧缩往下吞，像吞进一颗凉豆。

屏幕切到特写：女人的手指停在那枚木珠上，慢慢把它推向盒子。盒盖被打开的瞬间，实验室的冷空气仿佛凝结在画面里。颜的呼吸浅了些。魏能听见自己心跳里每一次略显笨拙的重击。

盒子里没有奖牌，也没有钱。静静躺着的是一只小木棺，表面被涂成暗褐，边缘还有孩子般的刻痕。女人把棺举到镜头前，指尖颤着，像是在展示某种证据。她抿嘴，说了三个字。声音像翻了页纸。

所有人在房间里同时停住。荧光灯的哔声变得清晰，像钟摆的末音。那三个字，魏在心里照出镜像。他记得小时候在抽屉里找到过一样的东西，记得父亲不见后母亲的视线怎么一夜之间变了。现在，录像里有一个手指，指向那个无法抚平的缺口。

“告诉我她说了什么。”魏的声音终于有了边界，不再像风，而是有刀锋。颜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，像是在选择如何把真相递过去。

“她说——‘回来吧。’”颜把三个字挤出，像咽下一颗硬果。房间里像被猛地拉起一块帘子，外头雨声顿时被封在另一侧，模糊而远。

魏盯着荧屏上那只小木棺。镜面里的自己和影像重叠，犹如两张旧照片被湿处贴合。胸口的那个咯噔是无声的，但它在他肋骨下撞击出一个新地方，疼得清晰。

录影结束，屏幕归于黑暗。颜把遥控器放回桌上，动作很轻，像把易碎的东西放进盒子。空气里有咖啡的苦味和消毒水的薄凉，像两种不同的遗忘。

“午夜福利视频能再做一次实验设计，”罗教授的声音从门廊那边传来，慢而平，“但有些变量不是午夜福利视频能控制的。”他说话的节奏像写学术论文，句子里每个词都被磨得圆滑。魏听着，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只棺的轮廓——儿童的刀刻，粗糙却异常专注。

魏站起身，手指沿着实验桌的边缘滑过，触到一丝温热。窗外的路灯把雨水拉成一条条斜线，房间里的光在他视角里忽明忽暗。他把录影带的外壳放回抽屉，抽屉里有旧照片和一枚生锈的钮扣。

离开前，他在抽屉口停了一下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像旧钟停摆前的几次乱跳。那只小木棺的影像还在他眼底游走。门被轻轻推上，房间里最后一个光点熄灭。黑暗里，有人低低哼着那段童谣，声音近得像是在他耳廓里留下了印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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