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只剩斜阳。石凳的影子被拉得细长，落在她脚边像一个等待的指针。沈璃指尖在手里的线轴上转了三圈，又停住，不让手颤漏出太多东西。风经过，带起窗棂上的一层灰——像旧事的边角，轻轻碎了。

“二小姐又在绣什么？”门口的脚步声像一把扇子，绢裙擦着青石，笑声卷在一起。沈莘进来时故意慢了些，手里的绣帕甩着，白得像没事人的脸。

沈璃抬眼，笑得像淡茶：“新样式，侯府年礼，慌什么。”她放下线轴，动作缓慢而整齐。她的声音没有波纹，像把水倒进瓷盆，声音落下去便不回响。

侯爷来了，脚步没有笑声，像重木落地。衣袖里露着的纹扣在夕阳里眩了一下，脸上的皱褶像老树。侯爷问话总短：谁，何时，如何。听得多了，沈璃学着答：条理清楚，语速不急。

她把绣帕从怀里取出，摊在掌心。那是一方白得过分的绢，角上绣着细小的梅花。她指尖先是摸过一个看似平常的缝线，随手揭开，里面塞着一枚珠子——不圆，表面有一道细碎的暗红。

沈莘笑容收得快了。侯爷伸手去拿，指节微微颤，语气更短：“这是什么？”沈璃没有起身，把手放在膝上，平静如石：“你们常说，证据要放到该有人看到的地方。这珠子好像从你床头的匣子里掉出来的。”

话落，一张小纸片从绢帕里滑出，半折着，边角有湿迹。那是侯府熟悉的字迹，笔锋沉而硬，四个字横七竖八地映在纸上：必要时，替我除去她。屋里的空气瞬间像被割开，吱成两半。

老张的声音从门边挤出来，粗短得像砍柴：“少主——这……”他的话被侯爷一把攥回喉咙，侯爷的脸先是白了一块，继而又错把颜色压下去，像是把刀收进袖里。

沈璃抬头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一个字的重量。她把珠子递到侯爷掌心，指关节微微凸起，动作为客套却像命令：“这珠子，是你最晚一夜带进内堂的那匣子里的。你也知道它值些什么，也知道它该落在哪里。”

沈莘的笑溶了，像融进了茶里。侯爷闭了闭眼，声音像刮过铁皮：“你在枉费心机。”

沈璃把绢帕重新折好，手里动作像折纸，缓慢且无惧：“我还没开始。”她站起身，腰板笔直，阳光穿过窗棂，把她的影子切成几道。沈莘往后靠了一步，像被推到墙角的杯。

“你知道，”沈璃说，声音平静到刻意，“死容易，活着更难。我重来一次，不是为回避死。是为了记住那些把我推下去的人。”她的手指按在绢帕的一角，仿佛要把那句话钉在上面。

窗外的风把树叶掀出节奏，像有人在数人头。侯爷半晌没有动，最后只是把那枚带着暗红的珠子握紧，手背上的青筋像路标。沈璃从他指缝里抽回视线，转身时举步沉稳，像一把不急不缓的刀。

她出门时没有回头，门扇落下的声音在院里清冷而响，像一记宣判。门缝里，残阳斜在绢帕上，映出那四个字的一角——必要时，替我除去她。纸上的墨未干，也不曾温热，却比任何刀都刺得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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