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湿布贴在河面上,灯盏不到的巷口弥漫着沉香和猪油的混合味道。招牌“沉香豌肉段”半块木板斜着挂着,风一吹,字迹像要散开。门帘还软软垂着,人声从屋里头压着,砧板的撞击声像心跳,被黄昏拉长成一把钝刀。
她把篓子放在门口,手腕抹了抹胳膊上的冷汗。手背上还有刀疤,细长,像旧账。抬脚踏进门,木屑和热气扑面,砧板上摆着刚切好的肉段,油亮得像秋天的河面。她把门帘拉紧,动作不急不慢,像在掸去身上的灰。
靠着柜台的,是河上常来的船老大,脸上布满日晒过的褶子,牙齿缺两颗,嗓门大得像锣。听到门响,他抬头,眼里有笑,笑里有账。
“阿妹,回来了?这摊子还你?”他拍了拍手,掌心是粗糙的油渍。“别跟我俩瞎客套,镇子上人都说,你这手艺还顶得住风浪。”
她的声音低。长了线的声音。不是不想多说,只是不愿把每个字都掰碎给人看:“顶得住就顶。”她抬手,刀在砧板上滑过去,刀刃发出清冷的声响。
船老大笑得更高,像要把什么压下去。“听说你那孩子——”他话到半截,像被钉住了翅膀。声音骤然低了下来,换成店里另外一个人的口吻,那人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书生模样,字正腔圆,可是语气里带着条条框框的寒意。
“莫要再谈旧事。”她停了刀,手掌按在砧板上,指节白着。砧板下的肉香像潮水上涌,压在胸口,喘不上气来。屋里瞬间安静,只剩下锅里汤水发出的均匀咕嘟。
她低头继续切肉,手的节奏像在做呼吸练习。长句慢慢走,像秋天的风把人从屋外推到屋里,然后收回去。肉段在刀下被分成整齐的片,血色短促地反光,滴进木屑里,像小小的信号。
刀声忽地停住。不是因为她想停,而是因为那块猪肉里蹦出来一角纸片,像是一只不合时宜的白翅。纸边已经发黄,折得生硬,像藏了很久的事情。她伸手去捡,指尖先碰到的是纸的厚度,然后是那几个字,歪歪扭扭,带着儿童的笨拙。
“别回头。”三个字像冰刀,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。她的手猛地收缩,刀尖抵住肉的边儿,血珠在刀尖滚了一下,垂坠到砧板上,砰地一声小而确凿。船老大的笑声嘎然而止,他的眼神突兀地变得像刀子。
她盯着那行字,像是要把它从纸上剥下来。纸下还有一个名字,稚嫩的笔画,连她教儿时的那一笔连带着下午的阳光都能认出来。手的第一个动作是想把字揉碎,第二个动作是想把整张纸塞回到肉堆里。她什么也没做,指尖只是一直抖着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书生的问话像一阵风扫过桌面,把酒杯的余味带走。他说话平静,平静里面藏着计算。
她张嘴,声音像是被河水吞了又哽回来:“阿宝。”一个名字,没有修辞,没有求情。声音短,一刀切断了房里的温度。
屋里一瞬间有了呼吸以外的声音——是远处河上的铃声,近处锅盖碰撞时的金属响,还有她胸腔里心跳的回音。她把纸平放在砧板上,刀柄压在纸角,像压着一段历史。
门外有人敲门,敲法不急不缓,但每一下都带着说不出的力气。她没有抬头,眼里只剩下那几个歪歪的字。敲门声又来,近了,像有人把手里的凉意推到门缝上。
她慢慢松开手。纸被风吹得微微翻起,字迹像在跳动。门缝里伸进来一只小小的手,手掌比她想象的要干净,指腹还带着泥印。纸被推进来,纸上多了一行小小的补充,笔迹更歪:“别等我回来。”
她的手在这一刻空了,掌心里只剩刀的温度和那句话的重量。门在身后咔嚓一声半开,暮色从缝里倾进来,把屋里每样东西都拉成了影子。她站着,像一把还没收回的刀,听见门外小脚步的回声,近得像是在心口啐下一粒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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