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像被烧红的纸,太阳还残留着热度,楼顶的长椅烫手。蝉声在围墙上磨着,像砂纸。林清把书压在膝上,书页里夹着一朵已经褪色的金盏花,花瓣脆得像冬天的纸。她的手指沿着花边走,指尖带着墨和汗的味道。
脚步声从楼梯上升来,断断续续。不是急促,也不是很慢,是那种有人在算着时间走的声音。林清抬头,眼里有光,但不是期待,像翻页时不经意撒出的灰尘。时寻站在门口,肩膀滴着雨点,衬衫领角上有一道褐色的泥渍。
他没有笑。没有先问她好。只把手里的信封放在长椅上,动作像把一块石头放好,平静而沉重。林清的呼吸粗细改变了。她想起他们十岁的时候在河边赛纸船,他输了就把自己系在她家的门把上,像是在发誓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她先开口,声音柔软,有一点生硬的克制。
“路上堵。”时寻抬眼,瞳孔里像是留了一层灰。说话短。没有补充,没有道歉,只是把双手塞进裤兜,拇指在口袋边缘夹着那封信的角,像在思量要不要抽走。风拂过,带来隔壁楼传来的小说声音和热气。
林清伸手,指尖碰到信封的一角。纸质有些粗,封口被轻轻掐住,像是怕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。她没先把它拆开,而是把手收回来,记忆像潮水一样退又进。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“你拿来干嘛?”
时寻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,找了个位置坐在她旁边,离得不远,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雨后泥土和烟草的味道。他的手指在信封上画了个圈,像个习惯动作。终于他说:“我得走了。”
这句话没有起伏,就像一扇窗被从外面关上。林清的胸口猛地一沉,像有东西砸在心上。她几乎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后跳。那不是告别前常有的颤抖,而是被抛开时的空洞声。她盯着他的侧脸,嘴唇动了两下,像想把更多话吐出来,却吞回去变成了空气。
“为什么?”她把问题压成一片薄薄的纸,期待着被填上答案。时寻把信封递过来,手指没有颤。
林清撕开封口。里面只有一张旧照片,一寸余白的边缘被汗印浸湿。照片上是他们,两人站在校门口,天很蓝,林清笑得张扬。可她的笑容被一只手的影子轻轻遮住,影子的指尖处被他的拇指压过,那里有一块模糊的黑迹,像是被刻意擦掉的痕迹。照片背面,时寻用力写了四个字:别等我。
这一行字没有解释,只有命令。林清的视线从字往上回到他的脸,想找到一丝怜悯,或者悔恨,或者哪怕一点不舍的痕迹。时寻的眼眶湿了,但他转开头,像是怕她看到。他轻声说:“留着吧,像以前那样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第一次带了点软。
她把照片夹进书里,手指按在尘土和花瓣上。风把书页翻了一下,像有无数只指甲在纸边划过。林清笑了,笑里有碎玻璃的光,听起来像要碎裂。她站起身,胸口闷得像被绷紧的弓弦。
“你会回来吗?”她问,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时寻闭上了眼,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,像是答非所问的颤抖,“我不知道。”然后他站起来,背影在落日的余晖里变长。门口的影子拉长又断裂,像有人把绳子拉直后猛地放手。
林清把书抱在胸口,花瓣摩挲着她的锁骨,她听到自己胸腔里有东西坠落。信上那两个字在脑里反复敲打,像夏日里突然响起的鞭炮,一声接一声,没有停的意思。她想追,想质问,也想把他拉回,可脚像陷在热泥里,动不了。
他走到楼梯口,转头看她一眼,那一瞬间他的眼里有泪光,却被太阳染成暖色。他喊:“别等。”声音不大,但清晰,像压在玻璃上的指印。然后他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,脚步声稀薄,像远处有人折断了一根树枝。
风吹过,书里那朵金盏花发出轻微的碎裂声,和远处蝉鸣交织成一阵长长的余韵。林清把信紧紧攥着,像攥住一把随时会滑走的灰烬。楼顶只剩下夕阳和她,以及那句话,在胸口里跳动,像一颗不听话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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