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，宫内的灯火像碎石一样散在地面，脚步声在长廊里被拉得细碎又长。她坐在梳妆台前，指甲沿着漆盘边缘磨出轻响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手里是那只小木马——lacquered过度的马背反射出微弱的烛光，像被削薄的月亮。她没抬头，只是把发簪一根根摘下，动作带着一条条过去的时间。

“按旨备车。”王老在门口说，声音平整，没有波动，像宣读朝令，像从来不带温度。言语里没有安慰，只有条文。小翠伏在角落，眼眶湿了，声音像棉花，被人压住：“娘娘，娘娘，莫怕。”她的手比话快，把丝绸披到她肩上，动作带着太多怯生生。

外面冷得像刀。车轮咬着冻土，发出磨牙般的声响。铁将坐在车头，粗糙的手掌插在膝上，“快走！别在这儿落一地情绪。”他说话不讲废话，像劈柴的人，字句边缘锋利。车篷内，她摸着木马的脊背，木头有老茧般的温度，手指按下去，心口微动又归于稳。

出宫礼成，城门在背后缓缓合上。灯盏一个一个淡去，城墙像一面沉在海里的牙齿，露出冷光。风把她披风的一角撕起，尖利地贴在她脸上。她听见自己呼吸的音色，像铁器敲击。没有哭；眼皮微颤，像折纸。

路上换马，歇脚的草场里有破篷和高粱味。铁将拽出一只盒子，打开来，里面是几页笺纸和一支印泥。王老把笺纸摊开，读出一句来，字太简单，像刀割过同样的肉：“远嫁胡域，奉旨速行。”他读完，连顿都不留。小翠的唇颤了，想要辩白却只吹出一口气。

有人把笺纸推到她面前。她看不到字，却看见印泥被搓得稀薄——印没有压深，像是昨夜随手留下。她伸手触碰那浅浅的印，指尖沾了一点红，像尚未彻底干透的伤。王老把手收了回去，像收回一件冷物。铁将咧嘴，像是在说笑：“没什么好说的，照办。”

她把小木马摊在掌心，半晌，声音像嗓子里磨出的砂：“皇上曾经在宫外折过这马的尾巴，笑说不该把木头栓满宫墙。”她说得慢，像把每个字都放在刀刃上。小翠听了，手指攥成一团，像想把什么塞回她身体里。

车轮又起。天边有星，但被灰拢住，像许多旧账。风越来越冷，夹着远处马蹄的回声。她从怀里摸出一缕发绺，塞进木马的腹腔里，是孩童时她自己剪下的。那缕发丝在掌心像灯芯，瞬间瘦弱。她没有哽咽，只把木马按得更紧。

过了一个岗哨，边陲的旷野像一张敞开的口。铁将把车篷掀起一道缝，外面是无垠的灰色。一个孩童在远处举着一只同款的木马，笑声清脆，像扯破的布。她盯着那笑声，胸口被什么一顶。王老低声道：“去就是去了。”一句话，像把门栓上了。

她把木马抛到车外一寸，然后又拉回。风把马从指尖夺走，像拿走了最后一张回城的票。木马掉进尘土，滚出一个小小的凹坑。车轮碾过，砂石在马身上划出白色的线条。她看着它，眼里没有泪，但有东西碎成声。车子继续前行，驶向那片没有回头的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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