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针，一根根扎在门檐的木头里，滴答出低而冷的节拍。作坊里还燃着最后一撮煤火，铁砧上留着半截未完全冷却的炉渣，映出像眼睛似的暗光。

江意站在门框下，衣襟湿了半边，鞋边裹着泥。她把手里的布包放到长桌上，动作缓慢，像计算过每一寸的重量。目光没有停，只有鼻翼微微动了两下，像是在把雨的味道吞下。

“来晚了。”炉边的卢纯勺子里挑着铁屑，声音粗，像磨石擦铁。“这东西我守着也没啥用，早就该还你了。”他的话不超过三秒，重复又不耐烦，像打磨铁皮的节奏。

江意抬眼，声音平稳，像把句子放到冰上。“我来取回它。”

卢纯没动，手指敲了敲砧台，声音短促。“取回？你当年留它，哪怕一夜，也不该回来。”他的视线飘到屋角，停在那处旧箱子的暗影里，像回避什么锋利的东西。

她伸手去拿乌金坠。坠子比手掌小，一圈黑金交织，表面有细碎的划痕，好像刀和牙齿在上面揉过。她的指尖触到冷金属的瞬间，肩膀一松，像有人从背后抽掉一根弦。

卢纯突然贴得更近，嘴里呼出的气带着煤烟味。“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？”他的声音变了，少了嘲弄，多了怕被听见的急促。

江意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坠子倒扣在掌心，拇指轻轻按住，一只微小的卡扣咔嗒开了。金属有种干燥的响声，像老房子里的门轴。里头折着一小片纸，纸边被岁月抻得薄而透明，像布料。

卢纯的手不自觉地伸向那片纸，手背的血管鼓起，像老树的根。江意阻了一下，指尖的力度平静却沉甸甸。“我来自己看。”

纸摊开，字是细小而不整齐的。只有三个字：是我。字迹像用绍兴的墨写的，颜色不深，边缘带着一点褐色的斑——不是新血，更像被泪水揉进了纸的痕迹。

屋子里的声音都被这三个字吸走。雨声明显了。卢纯的鼻子动了两下，眼底有光滑的东西在流，但他没眨眼，像怕那光散了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
江意的手没有颤，眼皮却跳了一下，像有人从里面拔出一枚钩子。她很安静，像湖面忽然被石子扔进。身后的灰尘，似乎都在朝她靠拢。

“是谁？”她把问句放到木头上，让木头替她承受回声。

卢纯吞了吞口水，像要把什么吞下去压进肚里。“当年……当年没人敢说。”他的话错落，有乡音，短句里夹着碎裂的年轻记忆。“我以为，藏起来就过去了。”

江意没有抬头，纸在指间，温度被掌心慢慢带走。她的声音像远处的钟，“藏，能藏得住？”

卢纯的背脊一软，像压到什么重物。他突然笑了，笑得干瘪，“你不知道那些小孩子会记得。会把话放在耳朵里，像种子。”

那一刻，雨停了。屋外的空气像被抽空，连呼吸都变得有硬度。江意把纸重新折好，放回坠中，指甲尖把纸边压得更紧。她合上坠的同时，眼里有光，缓缓地，像刀口一样冷。

“我不要藏。”她把坠子递回卢纯，声音低而干净，“你留着它，是想忘。可忘不了的，会回来找你。最好是，把它还给那个地方。”

卢纯的手接过坠子，手掌却没有温度。屋里沉默像被铸成块的铁，放在两个人中间，无法移动。

江意转身要走，门口一只鞋在门槛上颤了两下，像有人刚刚离开。她的脚步没有回头，声音被门板吞没。卢纯又叫了一句，粗声里有点颤抖，“午夜福利视频——”

她回头，目光像开了刀。“那个人，勾了别人的命。”话像砍落的木屑，干脆而寒。

门关上以前，雨又下一阵，敲在木头上，像有人在数数。卢纯坐回去，手里把玩着乌金坠，像玩一个温度永远不会回来的东西。她的脚步走远，带起院子里一串湿泥的声音。

门终于合上，屋里只剩下坠子在卢纯手里微微转动，金属呻吟出小小的声响，像一个人的呼吸忽然停住，留下一室的回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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