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子上只剩下一盏未熄的煤油灯,灯芯厚重地喘着气。窗外细雨像人在屋檐下翻书,沙沙作响。她用针挑着补过的袖口,指尖一点点把线头拉回去。动作很慢,像在等什么,又像在拖延。
“规矩要写清。”厉绍的声音干净,像他平日里叫人的方式:短促、准确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手里的茶杯被安放了三次,指节敲在瓷边,敲出节拍来。
厉沉笑声粗,带着南方城镇里习惯的鼻音,“写个什么规矩啊?人是人,谁还整那些字儿。”他一挥手,椅子靠背吱呀,脚下一阵灰尘被踢起,落到她的脚背上。厉沉的语速快,句子常常被烟嗓打断,像是先把话咽回去又从嗓子里掏出来的。
她抬眼看他们,两种光映在兄弟脸上。厉绍的眉眼像刀刻,厉沉的嘴角像被打弯。她的嘴角也动了,像是笑,又像是自嘲。她说话的声音温,字句里藏着环扣的节律:“你们要的规矩,是给你们的安心,还是给我一个借口?”
空气里突然挤满了声音。厉绍的手停住,像是被针刺了一下。他的回话是平静的,几乎是声明:“不是借口,是安排。”厉沉则靠近桌沿,用手背抹了抹嘴,声音里有笑也有锋:“安排可以变,习惯可以不变。别把字当人命。”
她把缝衣针摘下,把一小块布摊在灯下。布上有一粒细小的印子——血的颜色,早已经看不清是几年前的还是最近的。她不说话,只把那一粒色点圈出,再用舌尖试探性地吐出一句:“我不要被安排。”话像是轻放在桌面,像放下一枚小小的刀。
厉绍的脸颊颤了半下,像是被冷风抽到。厉沉的笑收起来,像手里的烟掐灭了。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,屋里只剩下雨声和灯油微弱的嘶嘶。然后,厉沉把手伸到桌下,摸到了她的脚踝,手指用力,指节有一点泛白。他没有看她,只说了一句:“午夜福利视频不是把人当成东西。”
她抬手,指尖顺着他的指节滑过去,停在那一处泛白的地方。手心感到一个冷点,像是有人把一枚小票贴在心口。她笑了,笑里有点儿颤:“那就别把我的名字写成两个半。”厉绍的手指猛地缩回,像被人抽走了什么。门外,雨忽然停了。灯光下,她看到桌上有一张纸,折得很薄,纸边有一道被指甲划出的浅痕——上面写的不是她的名字,只有一个字:欠。她猛然站起,声音干得像砂纸:“你们欠我什么?”厉绍低头,灯光在他脸上拉出一条阴影,他没有回答。窗外的夜色像一口深井,什么也倒不出来。她的脚步停在门口,手还按着那张折得发亮的纸。门缝里,两个男人的呼吸碰在一起,像刀子落下的余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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