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从屋顶缝隙里倒出的旧录音。窗子上有条细长的水痕,像被谁用手指划过。江疏把湿毛巾折得整整齐齐,沿着柜台的棱角来回擦,手背上能摸到书页留下的灰。她不说话,只有毛巾与木的摩擦声,像节拍器,分出每一秒。
进门的铃响得细碎。宋伯抬头,眼角皱成折扇,嘴里先出一句粗口式的问候:“这天还敢出门?书都湿了别怪我不收。”说完又咳两声,像是在给气话加分。那声音里有钱的味儿,也有惯性的温度。
来人是个中年女人,雨水挂在发梢,手里抱着一本裹了报纸的书。她把书摔在柜台上,动作急促,像想把什么东西丢给别人替她承担。“帮我看看,有没有撕页。”她又低头看了看,声音短而快:“我这只想要个证据。”
周小墨在书后面伸出头,像只猫。她的语气简练带点城市化的轻蔑:“哪个馆的借书证?”手指在手机上敲了三下。她说话没有停顿,像把句子当作事先切好的菜,一点点端上来。
宋伯倒是一边把手伸向那本书,一边盯着裹在报纸里的边角,嘴里嘟囔:“老物件啊,看着不像是新刻的。”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书脊,声音干涩像敲在旧木头上。江疏从侧面看去,光照在宋伯的指节上,仿佛能看清每一年的纹路。
她接过书的时候,手指触到报纸里有一张细小的折痕。那折痕像个秘密的阀门,指缝里还有茶渍的淡黄。她没有先打开,只是把书平放在柜台上,眼睛慢慢搜到那女人的脸上,那里有种被时间磨薄的倔强。
“翻吧。”女人说,话里有点颤,但又立刻稳住。江疏把报纸缓缓抽出,像抽出一把旧信封。报纸下躺着的,是一本旧精装,封面已被手摸得亮光——有人长年把手放在它上面。
书页里夹着一张纸。纸上只有两行字,笔迹细长又急促,末端有几处墨点像未干的声音。第一行写着:别等了。江疏的指尖突然僵住。她认识那字的弧度,认识那一笔顿挫——曾在她的掌心里出现过,像冬天的火光忽闪。
周小墨吞了一口气,声音低了:“这是他写的。”她简短地说,像结论。宋伯闻言,咳嗽一声,往柜台上一拍,木头吱了。
江疏的视线沿着那句字滑下去。墨迹下面,字被划开的地方透出另一行淡到几乎能被风吹散的字:雯儿,不要告诉她。纸边被指甲磨出了白线,像伤口边的薄皮。那一刻,店里所有声音都被抽走,剩下的只有雨在窗外静静叹息。
她的手指在字迹上划过,纸被指甲划开,像揭开一层薄薄的膜。心里有东西像玻璃碎了,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。女人的眼里忽然有水,像雨停前最后一滴要落下的样子。宋伯收声,像怕惊动了什么既定的结局。
江疏合上了书。动作很慢,很干脆。她把纸折回原处,折得恰好能让那两行字互相贴着,像两个秘密互相咬住。她站了起来,手里握着书,脚步把柜台前的空气压成一条沟。
门外雨停了。透明的路灯把地面刷成一面静止的镜。江疏把书放进了收银台下面的抽屉,抽屉里本就有一把小铁钥匙。她把钥匙在指间拧了一圈,指甲上翻出一滴血,红得醒目。她没有看血,只是把钥匙放回抽屉,轻轻关上。
钟表在墙上走了一格,声音并不大,可在江疏耳里像是重锤。她对着屋里的人,声音平静得让人想起河面:“把窗子关上。”然后,她转身,站在那扇关好的窗前,用手背抹掉刚才落在眼角的雨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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