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像锤子敲着窗台。楼道里的灯黄得像旧牙，光落在peeling的油漆上，剥出一圈圈白鳞。阿辰站在门廊，纸袋在手里软了，面前的门有一道细窄的缝，里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低声。声音像被湿布裹着，听不清器乐，只剩下节拍。

他伸手敲门，敲得不重，却也不怯。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，眼睛像没睡透的煤球。吴婶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，短而粗，带着巷子口的口音：“又是谁？别来找事。”

阿辰把袋子抬了抬，像是在证明自己只有面包和茶。“我……是隔壁的，房租欠我两个月，来讨账。”他说话不急，音节干净，像翻书的人。

吴婶快数了数门槛上的豁口，像要把自己的防线加固。“欠就欠，来拿呗，别在门口站着，雨水往鞋里灌。”她把门一推，站到一边，声音又短又狠：“快进来，别惦记我家那孩子哭的事儿。”

屋里窄，家具挤成一道暗影。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，年轮像被雨浸过，人物的笑被冲淡。房间中央，一张小床被裹着被单，边角塞着几个旧毛绒玩具。孩子的哭扑通扑通在房间里弹跳，像被针扎的气球。

阿辰踏上地板，木板在脚下轻轻作响。他的眼睛先扫过地面的烟头，柜子角落里堆着发黄的账单，然后停在床侧的一个小鞋盒上。鞋盒的纸皮湿了一角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哭湿了。

吴婶把手插在腋下，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像刀切出来的。“别碰那个盒子，别摸。那东西没人该碰。”她的声音在房间里漏出裂缝，像被雨打过的瓷。

阿辰还是伸手了，指尖碰到纸盒盖的瞬间，他的指关节回缩一下，像触到陌生的刺。他掀开盖子，里面是一双小小的布鞋，鞋里面塞着揉皱的香烟末，纤细的织线上还缝着一块小小的白布，布上用蓝线绣了三个字：辰辰。那三个字像没干的墨，扭着和他记忆里走失孩子的名字撞了个正着。

吴婶的肩膀抽动了一下，像是先前的防备被一把撕开。她忽然说话，语速放慢，像把手里的针线慢慢抽出：“有人扔了他出来，没等我赶到。那天我捡到这鞋，想着暖一暖就放着，——你别过去看，别想那些事。”她的手在空中抖着，最后落在桌上，一根骨节突出，像破了的树枝。

阿辰的胸口空了一下，却没有出声。他把小鞋掂在手心，看见鞋内的香烟末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，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：别回头。笔迹像孩子学着写人的模样。房间突然静了，能听见雨砸在窗台上的声音，像指甲在心上刮。

他抬头看吴婶，吴婶的眼眶在闪，像窗边的水珠。她吐出一个词，低得几乎被木板吸走：“抱歉。”这两个字像硬币跌在地，发出清脆的回声。

阿辰把鞋放回盒里，手指摩挲着布边，像在抚摸一段旧伤。他站起身，脚步轻得像不敢再惊动什么。门口的灯闪了一下又亮，光从门檐下乱流进来，照在那张被撕掉一角的照片上——照片上小孩子的眼睛，正对着门外的空处。

他走到门口，雨沿着帽檐滴下，落到鞋面上。回头的瞬间，他没有再看吴婶，只说了三个字，声音平静而冷：“我知道了。”门在他身后合了，带起一股潮气，像关上一扇窗，也像关上一段不能回头的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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