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在夜里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，把脚步吞没了一半。枯叶被风吹成细碎的声响，贴着石阶跳动，像人在低声谈判。李君把斗篷紧了紧，手背已经被冷汗粘成了暗色。他看见前方的石门灯影摇晃，那里有一个人影，坐在露出的青石上，像块旧木头。

真人抬头，眼里没有光，却能看出轮廓的清冷。声音薄而稳，像从水底里放出来的钟声：“到得早的，不一定是有福。到得晚的，不一定被弃。”

李君的声音短促，夹着山里的口音：“我来，是要拜师学道，不是听诗。”他说得快，似乎把每个字都押在了希望上。

旁边一个人咳了一声，粗声大气：“少废话，李三儿，你这手抖成这样，怕不是没睡好。”阿老一边说，一边把怀里一盏破铜灯举得更近些，灯油晃出一圈黄光，照在李君的掌心，照出掌纹，也照出心口跳动的影子。

真人看了那盏灯，眼角有条细小的皱纹，像刀片压过纸。"寻仙不是买命，李君。你要付出的，不只是汗水。"他伸出手，指了指青石上的一方刻符，符里残留着被烧过的白灰，像是在等候血液。

李君咬了下嘴唇，牙齿碰击发出短促的声响。他把随身的小木盒放在石上，盒开处露出一枚光暗相间的铜钱，和一张被折得发旧的纸条。纸条上是他母亲的字，字斑驳：吃饱了再去念书。纸的边沿被他捏得发亮。

"你得把它们交上去。只要一点血，符便会识得你。"真人说，手指仍平静地指着符。话音像是一柄冷铁，敲在石面，发出回响。李君的手指颤了，最终还是拿起小刀。

寒风越过山脊，带来远处钟声残缺的一拍。李君的呼吸突然变得细小，像被用线拉长。他看着刀尖触到掌心，眼里闪过一瞬的孩子气——那种在母亲膝上被拽住衣襟的恐惧。刀片轻轻划开，红色渗出，慢而迟疑，像一只不愿醒来的蚯蚓。

血滴落在符上，石纹迅速吞没了它。符纹发出低沉的嗡鸣，烟雾里浮现出一幅条状的影像：母亲的手在缝衣，厨房里碗沿磕到桌脚的那声响，母亲在窗下对他说的话。李君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攥住，他想要抓回那一瞬，想要把纸条紧贴胸口，却发现手已经被绳子绑了——他自己绑上的，为了不让后悔逃跑。

真人的声音变了些，像是钝剑擦过，他慢慢道："每一道门，都要换一样东西。你愿意忘记一件事，才有人会把你当成另一个人。"李君的目光从符上移开，看向那张纸条。纸条在烟里燃了边，文字被火焰舔去一笔又一笔。阿老冷笑一声，像在看戏又像在下赌注，他的粗嗓：“忘不忘都得听真人的，别做梦。”

李君的手在发抖，除了血，他还有其他东西要放下——母亲的笑、年少的誓言、墙角那只破碗的裂纹。他伸出另一只手，颤着把纸条轻放在符边，像是把一只虫子放进罐里。风把火焰吹得歪了，纸条的一角化作灰，他看见灰里有个字没完全化开，那是“回”。

他闭了眼。沉默像铁门缓缓合上。等他再睁开时，纸条已经化为散灰，连灰也被风带走。李君嘴里发出轻而短的声，像掉进了深井的一块石子。真人伸手，把他肩膀上一圈旧伤的纱布轻拍了一下，声音平静到近乎残忍："从此你记得的，会少一处；忘记的，会替你挡下一道劫。记得的人，将独活于记忆里；被忘的人，将永远在那里等你。"

夜深了，山风带着灰烬过来，刮在众人脸上，像是有人从耳后说了一句名字。李君张开嘴，想要说什么，声音像是被人扯走了一段。他看向真人，目光里有空洞也有赌注——那一刻，他像架在擂台上、被自己抛出的拳头打中了脸。真人点了点头，脸上没有笑。"去吧。"他的话短促，像关门的锁。

李君收起空盒，手里只剩下刀和浅浅的痛。他抬脚下石阶，脚步沉了，像在把什么压进山石。身后阿老大步追来，拍了拍他的背："别回头，别回头！"他像是在命令，也像是在劝慰。李君抬眼，看到夜色里有东西闪了一下——不是星，不是灯，而像是远处有人慢慢把他的名字从某块木牌上抹去。那一瞬，他心里咯噔一下，像是掉进了没有底的井。

他停住了步子，风穿过他的发间，带来木屑与灰的味道。身后真人的轮廓渐渐远去，声音在夜里清清楚楚："凡人寻仙，先寻一处自己的缺口。"李君终于迈步走下山，一步一回头，却发现回头的地方，供桌上只剩下空位，而那字，永远在那里，却被风抹成了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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