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环凉得像记忆的边缘。白雅雅的手在锈迹里转了一圈，指尖带回了铁屑的味道。她没有先推门，而是把耳朵贴上，一点风声，一点雨后泥土的湿，屋里像沉着呼吸的箱子。她听见旧木地板在她体温进来之前又叹了一口气。

屋里灰尘安静，像在等着被认出。窗台上那只茶壶还放着，盖子微歪，一圈茶渍早已结成一道褪色的年轮。白雅雅的手指在壶沿上停了三秒，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。她的脚步很轻，像怕把过去惊醒。

“哎呦，回来了哈？”罗婶从厨房探出头来，嘴里还含着未咽的茶水味。她的声音像石子推落在旧井边，干脆利落，带着外壳的温度。罗婶说话从不绕弯，句尾总要砸两下，像是盖章：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”

坐在门廊的是江文，书卷气里有尘。他的眼镜挂在鼻梁，语气像把字一个字擦亮再放出来：“雅雅，城市里……你还能受得了那样的热闹吗？外头风景变了。”他的话长，像拉长的影子，步步试探。

白雅雅朝他们点点头，声音短促：“还能受。”她没有解释也不打圆场，像是把答案按在了怀里。她的眼睛很安静，像装了镜子的盒子，让人读不到温度，但能看到反光。

罗婶把一只褪了色的信封递过来，指节上的青筋像老树。信封被开过，黏着边微微翘起。白雅雅伸手，手有一点颤。封口处的灰尘里压着一种熟悉的气味，樟脑和旧墨水混在一起，像小时候母亲的衣襟。

她把信封摊在膝上，里面只夹着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。照片上是她小时候，头发蓬松，笑得毫无戒备。旁边蹲着一个男孩，手搭在她肩上，笑眼里全是光。纸条字迹像成年人才会用的匆忙，笔锋干脆：“别回去。——辰”。

那三个字像一把针，扎进了她的胸腔。雅雅的手在照片上停了一瞬，指腹把胶片的边角按出一个小折痕。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重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胸口撞击。江文的手指敲了下桌面，像想把声音填满，但只是回了个空响。

“辰？”罗婶的眉毛跳了一下，话又被她咽回去，像咽下半口饭。罗婶的声音再粗糙也带了点迟疑；江文却已经把名字拼成了好几个可能，句子里放入太多的慎重，像是怕惊动什么埋在土里的东西。

白雅雅把照片折了一下，沿着那条折痕，她看见男孩的手背上有一处旧疤，像一条线，浅而固执。她记得这条疤。记得它在某年某夜按着她的手，记得那夜有人在窗外叫她的名字而她没回头。她的嘴角没有动，但眼底滚出一条干燥的潮湿。

屋外开始下雨，雨点急促地敲打屋檐，像是赶路人的脚步。白雅雅把照片和纸条一起塞进衣领，手指触到纸芯那处有点发脆的地方，像是翻开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子。她站起来，衣服上落下一圈灰，像她把过去从家具里扫出来。

门外的巷口有人走近，脚步压住了雨声。那个声音低得像骨头里移位：“雅雅，你回来了。”每个字都带着认识，也带着一个告别的重量。白雅雅的手在衣领里攥着照片，指甲把纸边夹出白线。她没有马上回答。雨把名字冲刷成模糊，但那句低到骨里去的话，像刀尖，停在她的胸上，等她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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