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雨像旧时钟，规矩而有节拍。门铃按了第三次，声音在狭长的楼道里掉了好几遍才散开。夏若雪把手里的茶杯放回碗柜，手背贴着瓷的余温，像是想把自己粘回原位。

门开一线。门缝里透出一抹黑色的轮廓——他站在雨里，外套湿了半边，领口夹着雨水成的小珠子。叶辰没有笑，目光像刀，落在她手心那圈茶渍上，停了一秒，像是在数她这几年消失的纹路。

“进来。”他的声音短，平，像命令，也像交代。门外的世界又冷又亮，楼道里人的脚步声像低频的鼓。夏若雪把门完全开了，让雨和他一起进来。门关上的瞬间，雨和外面的一切都被隔在了门外，屋里突然小得像个心脏。

他脱下外套，肩膀动作慢而精确，湿毛巾搓在袖子上发出细碎的声。夏若雪站在厨房台边，手指无意识地磨着围裙边。她的呼吸在胸腔里折叠，眼里有光，但光像被滤过的水，清淡而不肯溢出。

“这么晚来。”她的话像试探，像老路上踩出的熟悉脚印。她的语速不快，每个字都绕着她想说完又咽回的地方停一下。

“有事。”叶辰把外套挂上椅背，动作像是在把某样东西从肩上卸下。他在客厅的桌上放了三样东西：一只洗过边的布鞋，褪了色的童书，一张折得不整齐的画纸。画纸的线条歪歪扭扭，中间是一张大大的笑脸，下面三个字稚嫩得像被削尖的铅笔——“爸爸”。

夏若雪的眼睛猛地一收。她的手指像被针刺了一下，先是僵住，然后微微颤抖。屋里的灯泡发出低热，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重叠在一起，像两片干掉的叶子黏在同一处。

“这是谁的？”她的声音变细了，像一根线被拉得长长的，随时会断。

叶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弯腰捡起那只小鞋，鞋底磨圆，鞋头还沾着一粒干的小泥。他的手指把鞋掂了掂，指节白了又红，像是衡量着重量。最后他把鞋摆在她面前，像给她看最不该被遗忘的证据。

“她叫夏夏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字轻，但像石子掷进水面，泛起圈圈。叶辰说话一向不多，这句话像是他攒了很久才丢出的石子，落在她胸上。

空气停住。夏若雪的脑袋里翻出一张又一张旧账：告别的那夜，关上门的手，一封未寄的信。但这些记忆像错位的照片，缺了一角。她往前一步，几乎要抓住那张画纸，手却在半空停住，不知道应该先摸哪儿，怕触到真相就碎掉。

“你……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她的声音里有怒，有恍惚，还有一种忐忑，像是被猛地挖出的根。

叶辰的眼里没有怒，只是一层厚厚的沉默。他坐下，手指在桌面敲出不规则的节拍。“你走了。”他简短回答，像解释天灾，也像交代罪责。“我不知道你会回来，怕打扰你。怕给你添麻烦。”

夏若雪的笑像玻璃崩裂的声音，清脆又疼人。她抓起那本童书，指尖抚过封面上熟悉却陌生的插画。记忆像潮水，突然涌来：买这本书的午后，她曾在街角买了一双小鞋，笑着想着把它送给某个未来的孩子。她怎么也不会想到，未来会被别人用她的名字喂养。

门外的雨停了。窗外低沉的城市呼吸里有纸箱和烟味。楼下有人开门的声音，粗糙的嗓音从楼梯处飘来，带着一点探究和不耐烦：“叶少？回来了？”这句话像一把镊子，轻轻夹住了空气里的温度，露出刹那的现实感。

夏若雪忽然笑了，笑里带着一种被掏空的惊恐，她把画纸举到眼前，指尖抖得厉害，字迹在灯光下晃动。她读出那三个字，声音像回声，“爸爸”。

叶辰的目光瞬间柔和，又被一层太久的忍耐压回去。他伸手，却没有触碰她的手，只是把画纸放回桌上，像把一枚小型的炸弹重新包好，递到她面前。

“她会问你很多问题，”他轻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不愿解释的痛，“她会问你为什么不在，为什么从来没人帮她吹灭生日的蜡烛。”他说到这里，声音变得更细，像夜里破碎的纸。“我替你答过很多次，她最后会把你画成一片海——远而冷。”

夏若雪的胸口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像有人从里往外敲门。她想要问为什么，想要把这些年堆成的墙推倒，让真相像潮水退后露出底细；但喉咙里只出了一句，声音薄得像纸：“她……会恨我吗？”

叶辰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，把外套披回肩头，动作一如当初离去时那般干脆。他走到门口，停下，手指扣住门把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像冬天里最后一抹余光，冷而不责备。

“她叫夏夏，”他重复，像在给她留下一把钥匙，“等你来。”

门合上了。门缝里滑出一条狭长的光，映在桌上的画纸上，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在光里晃。夏若雪坐回椅子，身子背靠着椅背，却像被谁从心脏上拔了一根弦。屋外的雨停了，窗台上的水珠慢慢滑落，留下一道道干净的痕迹。

她伸出手，摸到那只小鞋，鞋里还有余温。余温像某种回答，终于把她从沉睡里拉起——可回答之后，是更深的空洞。她低声念出一个名字，像咒语，像祈求，也像指控：夏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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