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窄巷的瓦缝里爬行，像蛇，带着油烟味。顾墨的衣角湿了，鞋跟在青石上敲出两下沉稳的节拍。他没有撑伞，肩膀紧贴着巷壁，像是要把自己融进黑里。

巷口只点着一盏破灯，灯罩上有一圈深深的油渍。灯光摇了两下，像有人在屋里呼吸。顾墨停住，手指在怀里摸到的是一枚旧得发滑的铜钱，指节微白。他把钱放回口袋，声音低：“老刘还在吗？”

声音从门缝里出来，粗，带着烟丝味：“进来。”

门后的屋子比街外更暗，只有一张斑驳的木桌和几把歪椅。老刘坐在桌旁，肘倚成一堵墙，沉着像一块老石头。他伸出一只手，手上有刀疤，不动声色：“你回来得早，墨弟。”

顾墨把背靠在门框上，视线先在房檐上扫过，停在墙角那盏倒了的瓷杯，杯里有几根细小的发丝浮着，面颊抽了下。他语气平静，像是在报账：“两年，好久不见。”

老刘像是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没有牙：“你走的时候，连饭都没吃两口。现在回来了，能吃就吃。”他挥手，桌上推来一碟热饭，热气裹着酱香升起。顾墨没有动筷子，他的目光落在碟边一块湿纸上，那纸角暗淡，像是从泥里撕出来的。

方先生的声音从屋深处传来，缓慢，像在翻旧账：“不要急，墨少的饭，方才还行不动。等会儿再吃。”他站在暗影里，衣袖干净，声音里带着教书时的规矩：“两年了，人没变，事变了。”

顾墨抬手，指尖碰到了纸。他把纸抽出来，皱着眉，纸上有一行孩子的字迹，歪歪扭扭：‘别回头’。字迹旁，有一处被火烧过的褐色边缘，像是有人想抹去的话。他的指甲缝里还带泥，动了动，纸的背面露出一块更小的东西——一只缩小的布鞋，鞋尖缝线已经松开，里面固着一撮黑亮的头发。

屋内的空气像被刀切开。老刘的手一抖，碗碰到桌面，发出微响，声音被屋顶吞没。方先生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两下，像是要伸向那个布鞋，却又缩回去。

顾墨没有喊出任何名字。手掌按着那只布鞋，指腹感到缝线凹陷的旧痕。记忆像断线的风筝，瞬间被拽回——街角有个小孩，把鞋丢在台阶上，笑着说要学会走远路；后来小孩的笑声再也没响过。这记忆突兀得像一块冰落在胸口，冷到骨骼。

方先生低了低头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课堂里传来：“有人说，带着别人的东西回家，是最大的侮辱。”

老刘咧嘴，话像刀：“有人说，你回来是为了算账。”

顾墨把布鞋放回纸上，动作很慢。他的声音很小，但每个字都像敲在桌沿上：“我不是来算账的，我来还东西。”

屋子安静下来，连雨似乎也停了。方先生侧耳听着，手指在袖扣上捻了捻，“还东西？谁的？”

顾墨站起来，脚步没有声响。他走到门口，转身，灯光把他脸拉长。房间里的人看见的，是一张太熟悉的脸，像旧照片翻新了边角。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木马，木头磨得发亮，一只眼睛缺了半截，瞳孔里有深浅两层泥土。

老刘的脸色变了，有东西在他眼底裂开。方先生的手指僵住，像是忘了下一句课文。木马在顾墨手里颤了一下，像是怯懦的动物。

顾墨把木马放在桌上，声音仍旧平淡：“这是给他的，走失多年的东西。你们欠的，不止债。”他抬起头，目光冷得干净：“别以为把人埋了，就可以把罪埋掉。”

老刘站起来，手抬得高，像要把这句话打下去，粗声道：“你回来了就好，敢来就好——”

门被猛地推开，风把灯吹歪，灯光一瞬间斜在木马上。门外站着一个披着瘦雨衣的人，脸被帽檐压得暗淡，他没有说话，只把一张黄旧的照片塞到桌上，照片上有三个人：一个小孩露着缺牙笑，背后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‘顾墨，别回来。’

顾墨的手指抠着桌沿，指节发白。他把照片捡起，那一行字在他掌心燃出一道细小的刺痛。屋里的人都看着他，像等着判词。

他抬起头，声音像是把整间屋子拉扯开：“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
房门在后面重重合上，合声像是钝铁落地。雨又下起来，打在门上，像有人在数着命数。顾墨把照片塞进怀里，木马被灯光照出一块血色的影子。他站在门檐下，背影被夜色切成两半——一边是过去，另一边是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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