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轨旁的有轨电车像一只翻了肚子的鲸。夕阳把它的肋骨染成铜色，风吹过，纸屑和灰烬在车窗碎片里打圈，像不会停的念头。

老林坐在车门边，手指摩挲着生锈的车把。他的指甲里进了灰，指节处有一道旧疤，像一条被重复忘记的地图。每当他抬手，伤口就像要提醒他什么。

“还想等多久？”浩把背靠在车身上，声线粗硬，字句像石子。话里没礼貌的温度，像多年的风霜刻出来的边角。

老林没有马上答。他把一个小铁盒轻轻推到脚边，盒子上有被火烧过的焦痕，边缘凹了一下，像被谁的手掌按过。光在铁盒上游移，像在问问题。

“离开北口，往南走。”浩踢了踢地上的玻璃碎，碎片发出干燥的响声，“跟着人多的方向走。别当什么守墓人。”

老林伸手展开了那张皱巴的纸。是一幅孩子的画：不成比例的房子，天上一个过大的太阳，下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爸爸，等我。”笔迹稚嫩，像第一次试着抓住什么不会掉的东西。

纸在他掌心里嗡了一声。老林的呼吸顿住了，胸腔里像被小石子敲着。浩的眉头动了，粗哑的嗓子忽然轻了半分：“你把她带了？”

老林没看浩。他的拇指在纸上划过，像抚摸一张老照片的边框，动作小到几乎听不见。盒子里还有一枚断了扣环的钮扣，钮扣的布边剪得不齐，染着褪了色的花纹。

这时，车外响起了脚步，低而远。不是狂奔，是有人匀速走过，像在数着什么。三下，停；三下，停。声音击着他们的骨头。

小女孩从车厢另一端走来，鞋底踩着金属的声音很轻，她把头发撩到耳后，眼神通透，像玻璃被洗过的样子。她看着那张纸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踢在空隙里：“别等太久。”

浩的手指收紧。汗沿着指节流出一条细线，他压低声线，像压住火星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动身。现在。带上能跑的，带上会说话的。”他的句子短，像命令，也像试图说服自己。

老林抬起头，夕阳切过他的眼角，映出一道细裂。他把纸折好，放进盒子里，合上，但没有扣紧。指尖抖得像有人在远处拉断了绳子。

外面的脚步又起，近了，影子拉长，车窗一片赤色。那人停在车门前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根细长的黑线。他站着不动，像是在等待批准。风里带来一句毫无感情的话，平静到刺痛：“第十日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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