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锈迹，顺着望楼的钢梯一节节滴下。林舟把手套收了起来，指尖碰到星盘边缘的铜环，冰得像是把他夹在两半。铜环下有细微的振动，像心跳，像老机器在卧床上翻身。屋里的人都停了，只有呼吸和电路的嗡鸣。

老陈站在一旁，双手叉腰，嗓门低得像磨石。"别光摸，给劲儿点儿电。别跟我谈三不五时的鬼话，线接上，稳住别跳闸。"他的声音像粗布，字边上带着尘。

林舟按了接触点，星盘的表面像被潮水轻抚，出现一圈圈放射的纹。金属之间溢出蓝白色的光带，像是被鞭打的波纹。沈瑾站在投影台后，手指合拢，动作有条不紊，话却短，像下棋的人："调整频率到七点五八。别试探，也别心软。"

设备启动的瞬间，空气先是清冷，随即带了一股湿腥味，像刚翻动的土。光从盘面窜起，拉扯着尘埃，尘埃像小航舰绕着光航行。老陈咕哝一句，手靠在桌沿，指节泛白——他不说话的时候，手比嘴先开口。

投影像把一块旧镜子打碎又重新拼合，慢条斯理地成形。庭院出现，瓦片上积着一层未融的雪。雪下是一只小红鞋，鞋边糊着泥。林舟的胸口一紧，像被铁丝圈住，他认得那条鞋带，细到记忆里。

孩子站在庭院中央，头发湿而黏，手里攥着一个小东西。灯光照着她的脸，有积年的阳光被压缩在瞳仁里。她抬头，眼神在玻璃和灰尘中穿来穿去，最后定格在某个方向。那一刻，林舟看见她在嘴里无声地说了一个名字。

他悬在半空里，像被人抽走了底线。老陈的牙缝里挤出一句粗哑的话："这小丫头——"他停了，手掌抖得厉害，像要把什么东西捏碎。

投影在庭院的雪上落下了一个红点，旋转着，旁边出现几行冷冰的字：交换条件需绑定近亲之血；倒计时启始。沈瑾的眉几乎不动，他的声音却像刀片削纸："午夜福利视频可以把她带回来。代价——一个名字的沉没，一个家庭的记号将被抹去。"

林舟的喉咙里翻滚着野草的刺痛。他看了看老陈，老陈的脸像被烟熏过，眼里有光，是多年劳动后习得的悲悯，也夹着恨意。老陈伸手拍拍林舟的肩，声音更轻，像要把话塞进他耳根："舟子，你知道这是啥价钱。你还想走回去吗？"

林舟的手贴在星盘上，触感从冰过渡到灼热，一道像蛇的疼从手心滑上腕骨。指缝里渗出透明的液体，散在光里。那一刻，他想起母亲把他推到床下，想起妹妹把一枚硬币塞到他手里，想起有人在雨夜说过的名字——一个被埋进土里的玻璃瓶。

他闭上眼。没有矫情的宣誓，只有短促的句子："说清楚，什么时候开始算起。"声音稳，像要把自己从深处拉回。

投影里，孩子抬手，指尖指向天边。星盘里跳出一串数字，像是计时器，也像是界限：07:12:00。沈瑾抬头，目光冷，语气像宣判："计时即止。选择一项，非命不可。"冷静里有一种机械的仁慈。

林舟的手指颤得更厉害，但没有撤离。他想起那双小鞋，想起无数次梦见被锁住的门。他把手掌按得更紧了一些，像是要把疼逼回去，嘴里只出了一句话，字短得像炸裂："那就开始吧。"光在掌心收缩，像要把他的名字吞下。外面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带着煤灰和远方海的咸味。星盘低吼了一声，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器终于等到了祭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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