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,走廊里灯光像被水洗过。陈晖的钥匙在手里转了三圈,又放回口袋,只用力按下门把,门缝挤出一股冷气,带着旧粉笔和潮纸张的气味。他的脚步轻,像怕惊动什么残留的声音。墙上的年轮海报已经泛黄,角落里贴着一张假期通知,字迹被岁月拉扯出细小的裂纹。
教室里,桌椅排列着像旧小说里的人脸。窗台上有一只茶杯,嘴沿缺了块——多年以前有人用它喝过苦咸的茶,再也没推开过。陈晖摸了摸杯沿,指尖是温度的记忆。背后传来拖把声,赵二柱的嗓门先到,像一把粗锯子:“回来了?你这把年纪,还折腾啥。”
陈晖笑了一声,不急着回答。他走到讲台旁,指尖扫过粉笔盒,粉末在空中抖落,像细小的雪。他把手伸进抽屉,摸到一叠旧试卷,最上面是一张被折过多次的卷子,角落有深浅不一的水渍。名字一栏写着“阿亮”,笔迹歪歪扭扭,像年少时拼尽力气的手印。
赵二柱把拖把靠在墙上,脸上有烟火过后的亮红:“别整那些旧东西。学生来了就行,别老翻旧账。”话里没恶意,只有直白。声音里还有一种乡间男人的温度,粗糙,却让人不敢忽视。陈晖没有辩解,只把试卷摊在桌上,像把一面镜子放回原位。
班门口,秦月站着。她的眉眼比照片里瘦了,有人曾说她像风,站得远看不到呼吸。她说话短,一字一顿:“你当年走了,教室里少了声音。不是没人管,是没人愿意说话。”那句话没有哀怨,像确认一件事实。她的手指磨着书包带,指节白得像被冷风掐过。
陈晖的视线落到窗外的操场,操场上有一圈新修的塑胶跑道,颜色扎眼得像年轻人的衣服。他忽然想起阿亮跑步时裤腿总是卷得高高的,袜子里塞着泥巴。那画面回来得快,像被弹弓弹出的弹片,刺在胸口。他的呼吸短了两声,握着试卷的手微微颤抖。
秦月走进教室,脚步轻到板凳都会发出抱歉的吱嘎。她放下一个小信封在讲台上,封口处被胶带反复拉过,边缘毛糙。陈晖抬手,像是要阻止,又像是在允许。信封被撕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,背面只有一句字:不要回头。笔迹熟悉,阿亮的字。
空气突然塌了一下。赵二柱的嘴巴动了动,最后变成了一声粗哑的吸气。教室的钟表滴答声变得清晰,每下都是实际的重量。陈晖的眼睛湿了,但泪水没有掉下来,他用指关节擦了一下眼角,动作像是从别处借来的。秦月的手颤了一下,把头别向窗外,看不到她的表情。
门外的孩子们脚步声近了,像潮水,带着笑声和零食的纸屑。陈晖把那张旧试卷平放在讲台上,像安放一件活着的东西。他抬起头,声音收敛到只够让自己听见:“再来一次。”
教室里静得像被封存。门被推开,一排小脸挤进门缝,眼神好奇,像未干的雨点。陈晖看见他们,嘴角动了动,像一根断掉的细线忽然被拉紧。他伸出手,试卷在他掌心微微弯曲,像心被挤出一个缝隙。那一刻,外面的笑声和教室里的沉默相撞,像两块石头互相碰出火花。陈晖把试卷放回抽屉,锁上,钥匙的声音细碎而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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