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口的风像一把旧刀,切在人的脖颈上,又把带着河泥和青草味的寒意塞进衣领。夕阳剩下一片灰,斜斜地落在石阶上,石阶有裂痕,有苔藓,也有他们踩过的印子,浅浅的,干了的,像时间的疤。
沈行蹲下,手指伸进一簇乱草里,摸到了硬物。手背有青筋,动作却很轻,好像怕惊动了什么。他的呼吸有节奏,像在数着什么:一、二、三。没有说话,只是指尖把泥拨开,露出一个小小的布鞋,边缘被水泡得发白,鞋里还夹着一撮褪色的绒毛。
谢墨站在上面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一把刀。风把他的外套翻起几次,像在提醒他自己还活着。他的声音低而粗,像石头摩擦石头,“你来干嘛?”
沈行没有抬头。泥土的湿冷贴在掌心,他把布鞋捧起来,像捧一只巢里的鸟,“还回来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念一串账。
谢墨冷笑一声,靠着石栏杆,手指在褶皱里搓着,语速快而断:“他不在了,你知道的。别做没用的功夫了,别像个傻子。”
沈行抬手,把布鞋贴在唇边,闭着眼。风把草的香味送进来,带着一点陈腐的甜。“我知道。”他把鞋放在掌心,指甲缝里带着黑色的土。他的声音薄,“我欠他的,只有这双鞋能算账。”
谢墨的肩抖了一下,他没有走近,话里却软了一半:“欠账能还吗?你以为把东西放回去,他就会回头?”
沈行把鞋放到地上,按在一处平坦的土堆上,像把某样东西安放在床上。他弯腰,额头几乎贴到湿土,草尖点着他的眉毛。那一刻,他的呼吸像要融进地里。谢墨的手伸了出去,终是没有触碰,只是覆在空气上,抖得厉害。
“你记得他喜欢的歌吗?”沈行忽然问,声音很小,但在黄昏里清楚得像钟声。谢墨张了张嘴,想说不记得,却又说出了曲名,生硬的音节里带着破碎的旋律。两个人的记忆像被撕开的布,边缘飘着线头。
沈行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带着不能解释的执拗。他把额头靠得更紧些,像要把热贴进冷里,然后低下头,像是在吻着什么。不是人的脸。是泥,是草,是那双小鞋。口里摩挲出一句话,轻到像被风吹散: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谢墨的手指猛地扣成拳,指甲里磨出一道血。他的眼睛湿了,但又倔强得想骂街,最后只发出一声极短的咳,像要把什么咽回去。风把他们的声音都吹薄了。谷里回声,像是在重复他们的失败。
沈行站起,把脸贴向草堆,嘴唇在湿土上留下了很浅的印子。那印子在昏黄中被拉长,像一张欠条。谢墨终于跨前一步,手掌覆上他的肩,上面有白茧,有老茧,有没说出口的话。两个人站着,像两块互相靠着的石头,风在石缝里穿过。
谢墨喃喃一句,声音几乎听不见,却像一把生锈的刀刺入夜色:“他叫了你的名字,半夜,哭着叫。”
沈行的眼底瞬间空了,像被谁抽走了底色。他转过头来,脸上没了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在移动,像两只在黑水里盯着出路的鱼。然后,他慢慢把额头又埋进草里,呼吸变慢,像要把自己也按进那片湿润的土地里去。风停了一下,草尖在他发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印子。
谢墨看着那背影,喉咙里有个字绷不住。他想走过去,却被地面上的一声微响阻住了脚步——布鞋里,一张纸角露出。谢墨蹲下,手指颤得厉害,把那张纸抽出,是被泥水打湿的一页小册子,上面字迹凌乱,最后一行写着:别忘了名字。
那句话像一块冷石砸在胸口。谢墨抬头,想把它念给沈行听,但他说不出声音。沈行在草堆里动了动,像人沉入水底前的最后一次吸气。谢墨把纸塞进怀里,脚步却无法挪动。谷里黑得快,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,长长地交缠在一起,像个没完没了的问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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