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是暖黄的，像一粒被遗忘的橘子。雨在窗外细密地敲着，敲出不规则的节拍。绵绵的手指绕着茶杯边缘，指甲缝里还有刚剥完橙子的果肉香，她没有抬头看门口，只听到门外伞滴答落地的声音，像有人把气息放慢了。

门被推开，风和冷带着伞的湿帘一并灌进来。脚步沉，雨水顺着外套肩头垂下，滴在地板上，发出淡淡的冰块撞击声。他的声音像砧板——干脆，带着刮过铁皮的硬。

"你没睡？"他把伞一甩，声音不高，却把房间里的灯晃了一下。粗糙的手袖子湿了半截，指节有旧伤的白色条痕。他没有绕着桌子坐，站在门边，像条守着门槛的狗。

绵绵放下杯子，茶在杯里轻轻颤抖。她说话缓慢，像是把话从胸口掏出来用毛巾擦干再递上："我在等你回来。"她的字短但整齐，每个词都像经过称重。

"回来？"他轻哼一声，像翻文件。"你以为我没有回过？我每天都回这条街，只是——"他停住，瞥向桌上散落的账单、晾着的毛巾、窗台上那只缺了耳朵的瓷杯。"你不在。"

他的语气里没有恨，也没有恳求，有一股习惯性的累。绵绵把一张折叠了三次的纸打开，放到他眼前。那是张照片：纸边已经磨圆，颜色退成褐色。照片里小女孩睡着，头靠在一个男人的大腿上，男子手臂简直占了半边画面。男人的手掌粗糙，像刀削过的木头。她认识那只手—是他。

照片背后有字，墨迹被汗水抹了半边，读起来断断续续："别让我后悔。"他看了一眼，手掌压在照片上，像是想把什么按回去。然后他抬头，声音忽然换了调，变得细碎又不安："我每天走在你们走过的巷子里，闻到烤红薯就想起你，绵绵，你知道吗？"

绵绵的眼眶热，但她笑得很轻。"你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，"她说。话音里有平静也有裂缝。"所以我得替你把它说出来。"

他抽出一只烟，手在空气里颤了两下，却没有点燃。"你别这样，别拿照片考我。你走了我就活得像个丢了半边心的裁缝，每天量着没有布的空檐。别人看不见，但我看得到。你知道的。"他的话像钉子，钉在桌面；声音越说越小，最后像被雨吞掉。

绵绵将手伸过去，指尖轻触他掌心的旧茧。手心凉，纹路深。她没有收回，指头沿着一道不算清晰的刀疤滑过，那刀疤像一条被修剪过的时间。"你是不是害怕，"她突然说，话很轻，像是在门缝里塞纸条。"你不是怕我离开，是怕我忘了你。"他怔了一秒，笑却像碎了的玻璃，裂成数声短促的干笑。

雨声里，一个电话震动打破了他们的对峙。墙上的老钟走了一格，指针粗糙地切过夜。绵绵望着窗外，雨在玻璃上画出一条条短暂的河流。"你要去哪儿？"她问。没有期待，只是一种继续呼吸的需要。

他把照片折好，沿着折痕比划了三下，像是把某些东西压平。他站起来，外套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个冷硬的锃亮。"哪儿都不去，"他答得很决绝，语速像刀口。"你能留下就留下。要走的话，告诉我该把哪张照片一起烧。"他的话最后那句像是一把冰，滑过绵绵心里最柔软的地方，留下一圈瞬间的疼。

绵绵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的雨愈发密章，像有人在敲打同一个地方，不肯停。她伸手把那张照片放到桌面中央，灯光把照片上的小女孩和粗手都拉长成影子。"别烧，"她说，声音低了又低。"留着，就像你留着我。"

他闭上眼，呼吸像快要断的线，手指在照片边缘颤抖着。他没有动声色地摸向门把手，但没开门。外套的水滴在地板上撑出一个小黑点，慢慢扩大，最终吞掉了脚下的一截光。最后，他把手搭在了照片上，指缝里压着那行被汗水抹去的字，像是在死死抓住一条还在流动的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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