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把巷子冲成一条暗光的绸带，油烟在灯下卷成一团温热。烤鱼摊的铁板噼里啪啦，红辣椒在油里咝咝跳着，像小小的火花。沈时的手稳而快，袖口沾了两点油渍，他的动作像老匠人，既不应景也不讨好，只是把熟练当作呼吸。

摊旁，猫盘成一团睡着，尾巴尖儿抖了几下。它醒来的时候没有声音，蹭了蹭沈时的脚背，留下一撮白毛。沈时低下头，指尖在那撮毛上划了个圈，又像是没发生过似的把毛抹到围裙的边角。

“沈时？”有个声音稳稳地从雨里走过来。方舟站在摊外，衣角还挂着雨珠，领子上有几条被压过的折痕。他说话的节奏平缓，像读书人把句子念完再落笔，词句里藏着算计和礼貌。

沈时抬头。眼里没有惊喜，只有检查。检查到方舟身上的香水味和那条细细的领带。他把鱼翻了个面，动作不急不慢：“你回来做什么。”

方舟靠近一步，雨在他肩上收章成一串串小珍珠。他没有低头，看着铁板上慢慢翻红的鱼，说话像把信件拆开再折好：“来吃鱼，也来看看你。也许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像是想把一句话收紧再抛出，“也许来晚了。”

摊子另一头的阿康瞧见热闹，吆喝着递过来一碗米饭，夹着方言的笑声粗糙而热闹：“小沈，别跟人客儿扯闲篇啊，赶紧加点葱。”他的话像敲指尖的节拍，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薄雾。

方舟接过碗，碗沿摩擦着手背，声音没有变粗，倒是添了点沉重：“我知道你不爱多说话。你总是喜欢把话塞进动作里。但有些事，光动作是不够的。”他的眼神扫过那只猫，停在沈时的脖颈处，像要寻找一处旧伤。

沈时没有看那一眼，他把鱼递到方舟面前，碟子上油光像夜里的河流。指尖在碟边刮过，带走了一块焦掉的鱼皮。他的声音像厨房里的风，不让人靠近也不把人赶走：“你要吃就吃，不要站着看戏。听你说话像是在读一份不会盖章的文件。”

方舟笑，笑里有无可挽回的旧日礼貌：“你总是尖刻。曾经我以为你会用你的尖刻保护我，结果你用它关上了门。”他把筷子放下，筷尖点了点碗，像在给一句旧账做结：“你知道我删了你的号码三次，是因为每次我想发消息时，手都会发抖。”

那句话像冰锥撞进了夜的油锅，啪的一声。铁板上的油花跳起一圈水花，猫跳了起来，尾巴竖得僵硬。沈时的手没有抖，但他的眼底翻出一行冷静得令人刺痛的字眼：“你不是来吃鱼的，你是来吃我的歉意的吧？”话像刀，但刀刃是平的。

方舟愣住，雨声像被掐住了喉咙，周围的人都像是被按了暂停。然后他放声笑出来，笑得有点干：“你总把我往外推，沈时。你以为退后就能保护自己，实际上你只是把人留在了门外。”

沈时伸手，把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推到方舟面前。方舟打开，是一张发黄的车票，上面写着一个城市名和一个日期——正是十年前他们约定见面的那天。方舟的笑彻底僵住了，他的脸上露出破口的纸一样的苍白。

他低声说不出话来，手指僵硬地捻着票角。沈时的眼里有光。不是温度。是很细的东西，像针，像针扎在旧疤上：“你来晚了十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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