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凝土的味道里有雨的预感。黄昏像一张压皱的布，贴在半成品的塔楼上。沈墨靠在钢筋堆边，手指在旧伤处有节奏地抠着，一个节拍，两个节拍。风从空旷的楼层里钻出来，带着焊渣的金属腥和远处快餐车的油烟味。脚下，一只纸杯滚过，发出干涩的声响。

两个保镖先动。他们走路像杵着棍，口音粗，话更短：“老子说话别插嘴。”手里的古旧手枪反光，像破镜。沈墨没有移位，眼神在二人之间扫了一圈，像算账一样平稳。

保镖的拳落下快而笨，像铁器碰撞。沈墨的身体反应像闭合的刀片——短促、干净。拳头没有多余的炫技，只有准确的方向和重量。两声咔嚓，保镖便趴在地上，喘着像被人掐住的风。血从一处嘴角滑出，混合着灰尘。

楼下一阵轻笑，像老小说里放的胶片声。走过来的人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，鞋底干净，领带斜得恰到好处。他叫连叔，声音里有城市的光泽，像把平静填进了玻璃杯：“沈先生，真不该闹到这里。你知道的：城市发展，腾挪而已。”

连叔的话像抚平桌面的纸。沈墨把一只手撑在膝上，指尖还残留着血腥和混凝土的摩擦感。他的声音低，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：“腾挪的时候，有人死了。”

连叔耸肩，笑容慢慢收紧成一条直线：“那是意外。赔了款，盖了楼，谁也不欠谁。”他的语速慢，像商议数字账单。旁边一个秘书翻着文件，指甲像小型钢锯。

沈墨蹲下，手伸进兜里，摸出一个折叠着的东西。不是钱，不是证据，是一张皱得发亮的照片。照片角被折过，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：小晨。他把照片推到连叔面前，动作为安静而决绝：“他叫林小晨。昨天还在这儿哭，说肚子饿。”

连叔的眼神像被灯光照过，变得清淡。他并没有否认，也没有立刻表态，只是把烟塞进嘴里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咀嚼着一个不方便说出口的借口：“那是流浪儿童。城市里，流浪的人多，认领的也多，归谁都可疑。”

一句话像纸刀割过。沈墨的手指突然收紧，照片的边角被掐出白色裂纹。他的声音低得更低，但语气像沉下来的铁球：“你把他当作‘可疑’，他们当成数字。我亲手背过他两次，从地里拎走他身上的泥土。”

连叔叹了一口气，像是把账本合上：“沈先生，这种事别搞得太个人。你有背景，我有交道。午夜福利视频可以谈。”他伸手去拿手机，动作像去按下一页合同。

沈墨站起，动作慢。他没有接近连叔，甚至没有拔出手机里的那张照片，而是把手伸向了楼层的另一边，一处临时放置的旧纸箱。纸箱里散发出孩子东西特有的汗味和塑胶味：半本被撕的练习册、一个断了扣子的校服、一只干瘪的橡皮擦。橡皮擦上有一行被汗水溶开并重新干掉的字——“爸爸别走”。

连叔的嘴角颤了一下，像触到了不该摸的热铁。他开口了，语速忽然提速，像想用话赶走空气里的难堪：“你误会了，午夜福利视频不是——”

沈墨取出校服口袋里的一枚小小的医院手环，手环上刻着一个名字和出生日期，残留的胶带还粘着细小的灰。灯光斜在手环上，金属的亮点像刀口。他把手环扔到连叔脚边，声音平静得像宣布天气：“这是你们给他登记的名字。你们把他当工程，不是人。”

雨开始下，先是几滴，抬在风里。混凝土上的每一滴都敲出不同的节拍。周围的人纷纷退后，脚步声在空旷楼层里拉长成一条线。连叔的手指抖了，像握不住最后一页契约。

沈墨转身，眼里没有泪，也没有怒，但有重量，像扔下一块石头。那石头落在混凝土上，溅起一圈水花，和雨合并。离开前，他把照片又塞回纸箱，顺手关上了盖子——像合上一个曾被认为无足轻重的账本。

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看连叔。天色已经暗，塔楼的骨架像一张张大嘴，吞下城市的光。沈墨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切入夜色：“给我三天。”连叔的脸色像纸被浸湿，颜色散去。沈墨的背影走进楼梯，脚步落下的最后一声，像是宣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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