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把御花园揉成灰色的布。石阶上，露水在鞋底印里慢慢凉。太子一手拢衣袖，一手背在身后，脚步轻得像没敢惊动什么。每一步都像在算着分量，像在称着某个过去还欠着他的东西。

雕栏边传来剪纸的声响，细碎得像谁撕掉了旧日的承诺。她蹲在枣树下，手里一把纸刀，眉眼间带着十年不去的熟悉。头发随意挽着，几缕散在颈侧，湿气把发丝染得深。她抬头，见是他，眼里先没有惊喜，只有短促的平静。

"你来得早。"她放下纸刀，双手圈着暖着，语气像递一杯水，不温也不冷。

他说话慢。像翻一本旧账。"我不想让人以为太子不问朝事便来散步。"一句话里藏着笑意，也压着不说的事。

她笑了，笑声里有小孩子的利落。"朝事自有朝臣管。你想来，就来好了。朝里的人比你更能算计。"

风从枣树缝里钻过，带起树上残叶摩挲的声音。太子眼睛落在她腕上，那条早已褪色的红线在晨光下像条薄薄的印记。他的手不自觉伸过去，指尖不到触到线，却像摸到了旧年的光。

她没有缩回手。只是看着那根线，嘴角弯了一下。"还记得吗？你小时候把它绑在我手上，说若有人想拆，午夜福利视频就不见。"她说得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件小事。太子记得当年小手粗糙，结结巴巴地绑着那一圈线。他也记得后来他被带进宫的那夜，来不及把结解开，线便压在他手里像个誓。

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囊，动作不慌不忙。轻轻一展开，是一小片被折得发软的纸，上面有两行稚嫩的字：'别走'。字迹歪斜，像孩子用力写的印记。她把纸放在他的掌心，纸边已经浸了褐色的痕迹，像是被雨水、或是泪水，反复摸过。

太子并不动。手心凉，纸更凉。风把纸边吹得微微抖。他看着那几个字，像在看一个被阉割的誓言，曾经全本过，却被时间切掉一半。院里静得像能听见心跳。他想问为什么她会留着，想问那脏迹是不是他的名字留下来的印，可句子堵在喉头。

她却先开口，声音低，像压进土里的东西。"我等你走了十年。等到风把你的影子也吹稀了，才发现等不过去。于是我嫁了人。"她把这句话说得像交代家务事，没有留糖。

太子眨了眨眼，像是要把刚收起的雾挤回去。沉默像秋后第一场霜，突然冷硬。他的声音没有怒，也没有挽留，只平静得更深。"谁？"

"是镇北的武将。"她的词平淡无奇，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。水花里，他看见了当年她替他挡过小石子时绷紧的嘴唇，见过她为他裹伤停夜当门外的灯。他忽然理解，那些年她的笑，不全是笑。

她将头微侧，目光却没有离开他的脸。"不是为了他。我是怕你被牵扯太深。嫁人能换来几分安静，或许还能换你的一条平安。你做太子，该有你的天空，我该有我的地面。"

太子抬手，想去握那条红线，手只到一半便停住。风撩起她耳畔的发，露出她颈侧一处细小的旧疤，像被针割过，颜色深而素。那疤他从未注意，从未有人告诉他它的来处。

她忽然笑出声，笑里掺了哭意。"你还记得午夜福利视频那次偷吃柑子，你把籽藏在怀里，说等你做了太子要给我满篮子的柑子吗？"她把那句话丢在石阶上，像丢一片不合时令的果皮。

太子闭了闭眼，声音快了些："我记得。"

"好。"她站起，转身去系纸灯。动作干净得像割断一根线。"你去做太子吧。我替你把童年收在口袋里，别到时拿出来绊你。"

她把绑着红线的布囊别在灯柱上，手指轻轻一松，布囊滑下，落在青石之上。风一吹，囊角掀起，露出那几行字。"别走"在晨光里被拉长。

太子没去拾起。他站在原地，雾把他的影子切成两半——一半套着皇袍，一半空空。她从他身侧走过，脚步不急，像回去拾一件旧衣。半步过了门槛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，眼里有光，却不是给他的。

她说得很轻："你若舍不得，去娶她。别带着午夜福利视频的旧事进宫。那样，只会害了你，也害了我。"她的声音里没有请求，只有分明的告别。

门在她背后关上，带着纸灯的余热和一声清脆的锁舌声，像把一段话钉进了冬日的空气。太子伸出手，终于想抓住什么，但手只握到空。冬雾里，那枚布囊像被钉在石阶上，红线在薄雾里发出驳杂的光。

他知道，等候不过是把自己扔进时间的深井。井里回来的声音，常常带着别人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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