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窗外的霓虹洗成一条条流动的蓝。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,光落在床头的灰色毛衣上,织纹里藏着昨晚没擦净的烟丝。江沫站在门口,手里的包还没挂好,指尖因为用力拧紧扣子而有白印。
沈墨坐在床沿,背对着窗。肩膀像一堵墙,墙上挂着整齐的夜色。他没有转身,声音平得像钢琴一键敲下:“别站着。”
江沫笑出声,笑里有点嘲讽也有点疲惫:“你真会下命令啊,沈先生。八点了,猫都要睡了。”她放低声音,像在试探,又像在搜刮可能的温度。
他这才抬眼,眸子冷。说话短。每一字都像在切东西:“别把话说得像玩笑。”
空气紧了一秒。江沫把包随手扔到椅子上,拉长呼吸,步子慢。她靠近床,一只手不自觉在被角上摩挲,像在按住随时会翻出的心跳。“你藏了多久?”她问。
他没有答话。只是伸出手,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手机,指尖翻出语音阅读键。房间里突然安静到只剩下雨声,像按下了暂停键。江沫的嘴唇动了动,想要说什么,却被那一按给吞了回去。
录音里传出一个稚嫩的声音,带着电风扇般的杂音和未经磨砺的期待: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家?妈妈说你很忙,可我不懂为什么忙要不回家。”声音里还有纸张翻动的小响,像后台的世界——小说的低语、邻居的脚步。
江沫的手死死攥住被角,指甲在布料上划出细小的声音。她看向沈墨,他的下巴线在抖,却仍旧紧闭。那声音有个孩子特有的、未经染色的缅怀,像刀,慢慢切进人心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江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像怕惊了什么。沈墨迟疑了一瞬,回答像投出一枚硬币,磕出清脆:“阿纸。”
这一声像是在房间里丢下一箱玻璃杯。江沫的胸口猛地一空,像被人抽走了一口气。她伸手去抓手机,手颤得厉害,录音里孩子又说:“你说你会回来,一起吃冰激凌,答应我的,爸爸。”声音的尾音崩出一阵抽搭,龙骨折断的声音。
江沫闭上眼,记忆像旧小说片段乱翻。她记得他们的争吵,记得他离开的那个夜晚,记得自己把门用力关上,记得冰箱里剩下一盒过期的牛奶。却没有记得有谁在那之后把“爸爸”这个名词放进他的口袋。
沈墨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雨在玻璃上滑散成细线,他的侧影被灯光削成薄薄的一片纸。他没有看她,只说了一句:“我不欠你解释。”声音低,带着一股整理过的冷静。江沫听得见自己的心跳,在胸口撞击成错位的节拍。
她没有立刻离开。相反,她走过去,指尖碰到了他手腕上裸露出的那条疤——一道浅浅的白,像被时间刻成的路标。他的手瞬间微僵,又马上放松,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。
“你骗人。”江沫突然笑了,笑里没有快乐,“不解释,是不是因为你怕我看见什么?”她的声音里有刀,有玻璃。但更多是求证,像在赌一件事的真假。
沈墨转过身,眼里第一次有了浮动。他把手机递过去,语气里没有宣判,只有一两个字的空隙:“听完再走。”
江沫接过手机,手几乎不听使唤。录音最后几秒,孩子吸了一口鼻音,说:“爸爸,你不要忘记我。”随即是一阵沉默,像有人把收音机关掉。房间里只剩下雨的残喘。
她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那是和所有期待无关的刺,是事实本身的硬角。她咬着下唇,声音变得很干:“你不会回来。”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来到床边,慢慢坐下,把手伸进被窝里,摸出一个小玩具车,车身被磨出光滑的纹理。江沫听到那玩具车在掌心里作响,像小时候掉进时间罅隙的声音。
最后,他把车放在她手心里,眼神冷得像被磨过的石头:“你还能走。”
她看着手心,那是一辆小小的红车,油漆在边缘剥落,留下下层的铁色。车头被压出一个小凹痕,像装了一道伤痕。江沫抬头,雨夜的光在他脸上断了又合。
她转身,门开了。外面的风带着雨水,也带着城市里别人的生活的味道。门缝里透出一道光,像过道里拿着刀的影子。她的脚步没有回头,但手机在她掌心里温热,录音里的孩子又响起那句话,清晰到了可怕: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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