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薄得像被刀削过的纸，斜射进旧公寓的窗户，落在桌上一圈灰。苏半夏把杯子放下，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，声音很小，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她先是看见包装纸的边角，棕色的胶带被撕开一半，像是有人匆忙又犹豫地撤离。屋子里只剩下钟走秒的细碎声和厨房里水龙头未紧的滴答。

她弯腰拆掉剩下的胶带，纸里露出一个小小的盒子，木头的，磨过的棱角里还有旧日油烟的味道。她指尖贴着盒盖，轻轻托起，像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。盒子里躺着一只蓝色小布鞋，鞋边褪色，鞋底沾着干硬的土。小鞋子上缝着一行工整却稚拙的字："半夏"。

声音从门外传来，王大爷在走廊把烟头踩灭的脚步，戳破了她的宁静。他从门缝挤出头来，口气粗糙："小苏，这么早又在翻箱倒柜？别把屁股坐出两个洞来。"他没看进来，只嗅了嗅空气，然后又盯着那只小鞋，眼神忽然收紧，像是一张被拉了的弓。

"这是……谁的？"王大爷问，话像粗砺的石头。苏半夏把鞋掂了掂，声音不大也很干净："寄来的。没有署名。"她没有告诉他她等的人已经十个月没有消息。

王大爷抿了口唾沫，话又厚又短："寄来的东西多半有讲究，你可别乱动。记得那会儿夏岭的李婶也收到过东西，结果牵出一堆麻烦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速慢而偏重，每个字像钉子，敲在木地板上。

她把鞋又放回盒里，但手指没有离开盒盖。手心里是汗，也是过去的记忆：那个清冷的夜里，医院白灯下为她拉上的被子、暖瓶里还残留的水温、和一个人离开前在门缝上留的香烟味。她记得那个名字像一道刮过的痕，顾景——说走就走，连个回头都没有。

门铃像一根线被猛然拉紧，又被放松，响了三遍。那声音把屋里最后一片软肉般的平静撕开。苏半夏的肩膀紧了一下，像是被谁用手按住。她走去开门，门外没有人，只有一张白纸粘在门把上，上面只有一句话，墨迹干了："窗下见。"字写得匆忙，斜着，像被风吹跑的一簇草。

她的心跳先是被那句话攥紧，然后空掉。窗下，楼下的藤蔓还在凌晨的露水里抖动，像一片冷湿的黑。她拿着那张纸，回到桌边，把盒子的盖子掀开，想把小鞋放回去，却在底部摸到另一样东西：一张照片，照片的边缘卷着，像被手指揉过。她抽出来，照片是黑白的，两个背影并排走在河堤上，右边的背影矮小，左边的瘦高，右肩带着一个小小的布鞋。有人用刀子把右边的脸划去了，划痕里泛着白。

她的视线凝固在那条被划掉的脸上，像被针挑了个洞。屋里忽然热，汗从背心里涌出来。王大爷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，这次近了，哑哑的："小苏，你看看那张纸，是谁写的？"她没有回答，手指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有字，字很小："别回头，别去河堤，别信他。"字下角有一个时间，正是那个人离开的那天。

刺痛像刀刃一样在胸口抻出一个字眼——他不但走了，还知道她会来找。她听到自己的呼吸，听到血液走动的声音；听到窗下谁也没有的鞋带摩擦石阶的干响。屋角的钟走了一下，像有人在最后敲门。她把照片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，然后清清楚楚听见门外有人低低地念出她的名字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一个天气："苏半夏。"声音像是河水，慢慢推来，窗外的藤蔓在声音里一寸寸直起。

更多有关花开半夏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