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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柳絮像烟絮一样飘进会场,落在长桌的木纹上,像一层淡薄的雪。灯光往下,扬起灰色的影。苏絮的手指在桌面画圈,指甲处有旧茧,她没有去看它们,只是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像有节拍器在旁边敲着。
台上,裁判们翻着一摞摞折叠好的纸。庞老的手指粗糙,像打了节的梁棍。他说话是短句,像掷石子:“下一个。别磨蹭。”他的目光往人群扫来,停在苏絮脸上不久,又移开,像是怕触电。
苏絮的同桌阿三抽着烟,嗓子里带着尘土和笑意:“你紧张干啥,写得就是你心里开的那朵花,不是吗?”他的话像是用斧子削过的,直接,带着一点市章的粗糙。苏絮侧过头,嘴角抽了一下,笑没上来。她说话慢,像把每个音节放进盏水里温热:“有时候,心里的花不开,就没法交卷。”
他们开始念。优秀的词像银片,光滑,叮当落在纸面上。掌声匆匆,像有人切了生肉。苏絮紧握的纸在掌心变软,汗浸进了纸边,像被湿透的柳条。
“还有一个未拆。”庞老把一封信放在台面中央,动作放慢,像在掂一块沉甸甸的石子。会场里静了。只有窗外柳絮撞击玻璃的声音,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人。
他抽出那页纸,摊开。白。完全白。没有字。没有印墨。白得清冷,像没被触碰过的床单。有人轻笑。笑声被长桌吞掉了,变成回音。苏絮的胃里像有只小鸟撞击,胸口一阵空。
“白卷。”阿三抽出的声音里带了笑意和不屑:“行,真有创意。”但他的手指在裤缝里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苏絮看着那张白纸,眼皮微微颤,像沉在水底却努力睁眼。
庞老把纸举到灯下,角度换了又换,像在找东西。灯光在纸上滑动,白亮的一角忽然显出浅浅的压痕,像有人用力却没落墨的笔划。庞老眯了眯眼,语气从粗变得慢:“这,按着灯看……”他把纸递到苏絮面前,手背上的青筋像老藤。
苏絮接过,纸冷。她把它靠近窗边的光。光从背后穿过,压痕一行一行浮起来,如同水印。那不是随意的笔划。字,一笔一划,深浅不同,却清晰:别回——别——回——来。三个字像被手掌按进去,沉甸甸的。
空气突然变稠。阿三忽然站起来,椅子声刮地往后,“这是谁开的玩笑?谁胆子这么大?”他的笑被撕成碎片,像被粗布绞过。庞老把手伸过来,指尖抖了一下,按在压痕边缘,声音低得像磨刀:“这字——认识。”
苏絮看着那行字,心口像被人从里面掏了个洞。她没想到,会在这样一个会场里,被一个纸上没写的命令叫住。记忆像病态的底片被闪了一下,父亲离开的那晚,他在桌上折了信,手指压在纸上,声音在门外停了又走:“不要回来。”那句话从来不是对世界说的,是对她说的。
她的手颤抖着把纸捏了起来。指腹触到的不是墨,而是凹陷——像刀砍进去的痕迹,温度里带着旧日的余温。她听见自己脚下的地板咔了一声,像裂开的冰。旁边有人小声嘀咕:“要不要报警?”声音远,像隔着厚布。
苏絮的唇动了,吐出一个字,像缓慢放下的刀锋:“爸……”说完,声音又被柳絮的落下声吞进了会场之中。她把那纸摊在掌心,白纸上的凹陷像一张嘴,默不作声地把她吞了半截。她知道,真正的考题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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