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雨在瓦片上点着小鼓。屋里的油灯摇得慢,像是在勉强记着昨夜的光。沈烟用布擦着碗沿,布的边角已经磨薄出白线。手指在瓷碗冷边缘画了很久,像是在数着什么没有尽头的针脚。
门外的泥土味混着酱腌的气味。她听见脚步先是湿了,又干了,最后带着鞋底的声响停在门槛。那不是匆忙,是被习惯磨平的从容。
“灯还亮着,”男人的声音像甩在桌上的石头,声音短而厚。他拂去衣襟上的雨,湿了半个袖口,动作粗糙。话不像请求,更不像问候,只像交代一件不胜其烦的事务。
沈烟抬眼,灯光在她眼角投出一条暗线。她答得平静,像是在读账:“一直亮着。”话语里没有尾巴,也没有期待。
他把一张折得又窄又硬的纸展开,纸边被雨水浸得发软。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,里头有数字,有印章,还有一个被盖得深重的红印。男人把纸放在她面前,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,像是在考量石头的硬度。
她低头看,指尖先是冰了。字被墨挤压成黑块,末尾有一栏,写着:沈烟,售价三十两,买卖既成,奴隶身分自此成立。字行之间冷得像窗外的雨。
屋里的空气像被捏住。门外传来孩子的笑声,隔着门缝像小石子弹到池里,清脆又遥远。沈烟的手动了一下,纸在她掌心折出一道刀痕。
“这怎么回事?”她的声音收得很短。不是惊,是要清算账本的语气。男人粗声笑了,笑在喉头没有吐出花来:“账目要明白。这东西,这是你的价。”
屋里的老婢娘凑上来,声音带着风土气:“公子,这话——”她的词像被磨平了棱角,绕来绕去,像是担心玻璃被打碎。男人摆手,眼皮轻轻一合,像是放下一扇门。
沈烟的视线在纸和门缝之间来回跳。她看见门口角落里那只小布鞋,泥点粘在鞋头,缝线有一处被挑醒的线头。她的指尖忽然颤了一下,不是触碰,而是认出来:那是她昨夜亲手洗过,还指尖搓出那一段褪色的花纹。她伸手,指节贴在布鞋上,像在贴一块冰。
男人把纸折回,动作干净利索:“你生孩子事小,账目事大。东西要分清。”句子短,像砍过的柴,声里带着家的算计。沈烟看着那双小鞋,听见雨更密地打在窗棂上,像是有人用硬物在敲敲她的胸骨。
她没有哭。她把鞋抱到胸前,手臂像捆起了一段旧绳。屋灯的光在鞋面上一片软黄,鞋上的泥犹自湿着,像个小小的地图。沈烟把那张纸从衣襟里取出来,轻轻塞进鞋底,指尖留下一道墨印。她的声音平得几乎听不见:“明早,你去算帐;我去找他。”门外的笑声戛然而止,仿佛整个雨夜被这句话切成了两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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