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湿布，压在小院的瓦上。一个灯笼被风摇得咯咯作响，影子在门框上来回翻。院中央那株老梅树，枝头白得像被撕过的布，花瓣落一地，像撒了盐。

来人停在树下，火把的光把他脸拉长。他抬手又放下，像是不肯碰这树的皮。声音不急不慢，带着官场的冷漠：“此树近来不宁，惹得邻里惊诧，还是斩了省得祸端。”

屋里走出一个妇人，年纪不大，面色白得透明，眼角有褐色的血丝。她抱着一团东西，像是织物，又像是个孩子。她的声音像落在瓦上的雨点，轻，却能把声音穿过去：“不要。”

门口站着的老婢子立刻叫起来，粗嗓子把话一扔就像石子：“瞧你这女人。树有魂啊？咱们这不是要活路。有人说半夜里能听见孩子哭，谁家能忍那声？”她的手指指着那株树，手背上的青筋像断了的绳。

院子里静了。风把树上的花吹下来，像有人用白色的纸片在人群里递信。妇人没有回头，她低着头，手里更紧地攥着那团东西。

“孩子的红带呢？”官人问，像在问一桩账。老婢子笑得不耐烦：“绑在枝上好多年了，谁也没敢动。今儿有公差来，这事好处理。”

妇人终于抬眼。她的眼神很干净，像被洗过的瓷器，疼得让人看不下去。她说：“他叫梅。小梅。”字短得像被切断。

官人皱了眉，“梅？名字里带树。”他想笑，但没有笑出声，“那就带来法庭，查明来龙去脉。若是吉兆自有传言消除，若不然——”

老婢子撇嘴，快步上前，一把拽住树干，皮手套摩擦出低低的响声。她从怀里掏出铁锯来，动作像做惯事的屠户，粗暴而稳当。

那瞬间，院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短了。妇人把那团东西捧得更紧，像怕被风偷走了。风翻起她的发梢，贴在颧骨上。她闭着眼，指尖有白色的颤动。

第一刀下去，锯齿和木屑互相咬合。声音急促，像人的喘气。下刀的人停了，手在空中一颤，眼里有光滲出来。

当木片被劈开，里头不是空的。缝隙中挤出一小团绵软的东西，像是被时间压缩的手掌。那一刻，风静了，连灯笼的火焰也像被吸住。

手掌的指甲还留着一圈细小的暗色物，像被谁剪断时扔掉的旧线。妇人一抖，手里那团东西滑落，一圈红布散开，露出一撮微卷的黑发，干得像茶叶。老婢子哼了一声，手里的锯差点掉地。

官人的脸色翻了翻，眉间起了血丝。他很会掩饰，但这一次露出的是不合时宜的孩子气，一瞬间像个惊了的孩子。妇人弯下身，捧起那撮头发，贴在自己胸口。她的脸没有表情，但肩膀在颤。

“他还小。”她说，声音像枯井里冒出的水，平而深。老婢子嘴一撇，想要出声责备，却被官人的手按住。官人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回到那树洞，眼神突然变得冷硬：“这物件，留下做证。”

妇人合上了拳。她的指甲把掌心划出细痕，白色的皮下露出一条条细红。她像是把疼痛往胸口挤，换回一点坚硬。她说：“谁若要问这树，去问它的年轮。它记得。比人记得还清楚。”

老婢子咕噜了一句，带着不屑，但声音软了。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，像有东西在她胸口压着。树上又飘下一片花，落在妇人的发绺上，像白色的灰尘。

官人挥手，命人把那撮头发和红布包好。即将离开时，他最后看了一眼妇人。那女人抬头，对上他的眼。她的嘴角有一道细小的弧，那不是笑，是决绝。

“留这树吧。”她低语，声音像刀刃压在薄纸上。她把手按到刚被劈开的树皮上，手掌贴着粗糙的年轮，温度出奇地稳定。她的呼吸贴着树皮，一点点地，像在数雨。

官人停住了脚步。夜又压回来，像一只厚重的布袋。那株梅树在灯光下，枝干裂处透出黑色的像伤口的空洞。妇人闭了眼笑，眼角带着一条干了的咸痕。她的声音更轻，像把最后一句话往地里埋：“我把他埋在这里，也把自己种在这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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