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刹车的声音像刀子，从楼道深处划过。木箱被两个人抬上楼，嗡嗡的车灯在门缝里晃了一下又灭，留下空气里潮湿的木头味和蜡的淡腥。屋子里的人都停了手。钟表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了节拍，滴答声也小了。

老陈站在门口，两只手还粘着纸皮的灰。嘴里蹦出一句粗短的话：“放那儿。”声音像门把手，干燥而直接。他的肩膀前倾，像是一个随时可以把什么人推倒的斜面。

林姨用拇指擦了擦手背，手指指节白得不自然。她把手里的布巾折得整整齐齐，声音慢，像是在读表格：“别乱动。先看看清楚再说。”话里没有温度，也没有怒气，只有计算和轮廓。

小宇靠在梳妆台角落，腿晃得快。他的声音像是用法子偷出来的，“谁买的？”三字。像是在账本上一行行划掉。语气里没有责怪，只有惊讶和一层薄薄的生气。

邻居阿赵凑上来，带着南方的口音，一句话塞满了屋子：“这回真能省下箱子了，谁想得到——先买箱，后死活。”她笑，不合时宜，笑里是替别人算到好处的味道。

两个人把木箱放在中间的矮桌上，钉子的响声有节奏。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，分割箱面成几块亮和暗。箱盖的边缘粗糙，那里还粘着一条贴纸：殡葬用品批发。白底红字像手掌印。

老陈伸手，指尖碰到木头，手抖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恐惧，而像是触到旧账单时的颤动。他抬起箱盖，动作缓慢而刻意。盖子就那样翻开，声音闷，像有人把一个秘密从抽屉里抽出来。

里面不是棉絮，也不是纸屑，而是一双小小的橡皮雨鞋，一枚医院的塑料腕带和一张褪了色的照片。雨鞋褶皱处还沾着一点干硬的泥。腕带上的字母被擦得模糊，只剩下几个数字和一个名字的轮廓。

小宇的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，手指伸过去，摸到那只鞋底的纹路。声音断成了碎片：“这是……他？”林姨的手在眼角停了一下，她把那张照片抽出来，照片上有一张小小的脸和两只成人的手，手的角度像在推远。她的声线忽然柔了，像是冰面裂了一道缝：“你们什么时候——”

老陈把鞋捧在手心，动作里带着不确定。他的声音第一次长了句：“是谁的？”屋子里陷进了一秒钟的无声。阿赵咳了一声，想说笑又停住，像被命令收回了嘴里的调侃。

林姨将腕带摊在桌上，指尖像翻字典。字母慢慢清晰出来：小贝。出生年份，几个月的日期。她的手在颤，但不是颤抖地想稳住，而是像被针扎着，控制不住地抽搐。她把头伸过照片，嘴唇动了很久，最后是一句几乎没人听见的话：“午夜福利视频连名字都没给他。”

那句话像湿透的布，压在每个人胸口。小宇像被人抽空，坐到地上，肩膀被楼道上突然来的风吹得抽扯。老陈把雨鞋轻轻放回箱里，手指沿着鞋边摩挲，像是在数别人的空白账目。他低声说：“我以为——午夜福利视频不准备好……”话没说完，木箱里那双小鞋咬着木头的边。

窗外突然下起了雨。雨点敲在铁皮上的声音密章而单调，像有人在反复敲着同一句话。箱盖慢慢合上，没上锁，仿佛什么都还没定论。林姨的手按在箱上，指节发白，她的呼吸像压扁的钟：沉，长。

最后一声极静的有人问：“把他放哪儿？”问题不是来问地址，是来问，要把这件事放到哪个角落里去，从此不提。木箱在桌上，贴纸还光着。雨继续敲着，像在数着一串没人数完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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