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还留着昨夜雨的味道。顾清欢把背包放在门槛上，手掌压在潮湿的木门上，感觉到缝隙里冷得像刀。他指尖摩挲着一条旧疤，像是在数回来的每一步。门嘎吱一声开了，屋里灯光瘦了，像是一根被咬过的蜡烛。

茶馆没有太多变化：斑驳的门匾、挂在墙角那只总是歪着的钟表、靠窗的一张矮桌上摆着几只不亮的茶杯。李阑在柜台后抹着抹布，她动作慢得像在编一个很长的名字。见到顾清欢，她的手停在半空，抹布垂下，指尖还有茶渍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把话放在桌上，声音里带着夏天的影子，平静而不急促。

顾清欢脱下帽子，声音像被磨过：“是回来了。”两句话都短。没有笑。没有解释。

门外有人进来，脚步重，呼吸像翻斗。老李头一屁股坐下，手肘顶在桌子上，粗糙的指关节泛白。“哟，顾小子，回收帐本可不？”他说话像是把每个字拍在桌上，带着泥土的腥味。

李阑把热茶端过来，蒸汽在窄窗上画了几道水痕。她的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，像在按老日子的顺序。“你走的那年，雨一直下，院子那只秋千坏了好久。”她不指名道姓，但每个词都垫着过去的重量。

顾清欢抿了一口茶，茶苦得像没睡的夜。他看着窗外巷尾那株槐树，树皮裂开一道像旧疤。沉默几秒，他把目光收回来，像收回一把刀：“我不是为了留。”

桌子角落里，一张折叠得很用力的纸被李阑推向他。纸边还有泥点。顾清欢打开，是一幅小小的画：用粗蜡笔画的房子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“爸爸别走”。字迹歪了，像被风推着跑。顾清欢的手指碰到那张纸的瞬间，指尖沾了点油污，孩子摁下的那一团蜡也被抹了一点。

茶馆里忽然静了。老李头咳一声，声音里有不该有的温柔：“你说好久不见，那娃呢？有喊你吗？”他说这话像砸石头，粗声粗气里带着试探。

顾清欢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找回字眼：“他叫顾小欢。”声音低，像把名字从很远的柜子里取出来。那三个字落下，像是在玻璃上敲了一下，响得清楚。

李阑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那张画摊开在桌上，指尖沿着蜡线走了两圈，像是在数不上来的微笑。窗外雨又细了，打在檐角，像是给屋里做了背景乐。

“他会等吗？”老李头一句，像是把问题先放进锅里煮。

顾清欢抬起手，手心里有几道干裂的老茧。他看着那张画，手一抬，把上面一点点泥渍轻轻擦开，动作慢得像是在把自己擦干净。“不确定。”他说，声音简单而严厉，像一把湿布拧干。

李阑的眼里有光，她把一只杯子推到他面前，杯底有一道细小裂纹，像是裂开的时间。“你走的时候，孩子画了很多张。每一张都写着‘回来就好’。你知道他最后一张写的是什么吗？”她说话的节奏放慢，像在把每个音节都浸湿。

顾清欢闭上眼，眼睫压着短暂的阴影。他没有问为什么那些画会留在这里，像是他早就知道答案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夹带着槐叶的青腥。顾清欢把纸折好，像把一颗被判了期限的果子放回篮子。

他站起来，背包沉甸甸地垂在肩上。门口的雨像一层薄纱，把他的背影切成一条条直线。他把那张画塞进衬衣口袋的一角，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一瞬，像在按一个老旧的印章，然后没有回头。

门在他身后关上，钟表在屋里顿了半拍，又继续走着。茶馆里剩下茶香和一小块被他带走了的空白。窗外雨把那张画上蜡笔的颜色冲淡了，像是把一个名字慢慢抹去。屋里的人都没说话，只有杯子里的茶水跟着他离开的节奏轻轻晃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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