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的风像一把旧刷子，把夜色从楼缝里刷成灰。几盏应急灯发出薄薄的黄，像是不情愿的眼睛。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，指尖摸到一个冷冷的铁盒，铁盒外面有几处被挤压成褶的痕迹，像是被拇指指甲压过。

她站在栏杆边，脚下一层层楼体缩成黑色的台阶，城市的声音被隔成条，远处有汽车的灯线像破布上的银线，一闪一闪。她的呼吸有节奏，鼻翼里带着热气，热气在夜里像一小块云，立刻被切薄。

门被推开时没有声响，只有门轴把夜又咬了一口。男人的影子先出来，像一张褶皱的报纸。他脱掉外套时肩膀有铁锈声，话来得薄而干："你要吃晚饭吗？"

她没有回头。说话比他慢，但并不拖泥带水："不用。来晚了就别回来了。"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，像在陈述经验。男人笑得短，笑里有点尬，像在用手背擦掉一处灰。"那你说。"

他站得离她三步远，双手插在裤兜里。城市的灯把他的侧脸分成两半，一半是烟灰，一半是暖黄。他叫阿常，说话迅速，词不多。她叫林沐，语句里总带着逗号，像是在给空气做标注。

她把铁盒递给他，动作平稳到近乎机械。铁盒盖子打开，里面躺着一张小纸，边角被折出鱼鳞状的层次。纸上有一颗星，被粗笔画成五角，线条有点摇晃，像是小手一笔画成的。纸的底角，压着一个浅浅的日期，笔迹略歪："2016.11.03"

阿常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，像是放回某件还没定型的工具。他的眼里闪过一道生涩的反光，然后低下头，像要把那反光藏进领口里。短短一句话从他嘴里塞出来："谁写的？"他声音里藏着灰。

林沐把纸摊开，指腹沿着折痕走了一遍，像是在回放一段录音："小米。她写的。"她的声音不高，像是把这件事放到桌上，让它自己滚过去。阿常笑了一声，笑里突然垮了下去，像是裤脚被人拉住。

他抓住纸，指尖发白。纸的边上有一处淡淡的棕色，是一圈点点的印痕，像是茶渍，又像是被时间按了一个指纹。阿常把视线移开，眼眶有一点潮，唇角颤了。终于，他只吐出两个字："那天……"

"那天你走了，"林沐说，话像绳子一步一步拉直，"小米在窗边等你，窗台上放着她画的星。她写了这张纸，写完就睡着了。第二天早上，她把纸夹在鞋里，去上幼儿园。你知道结果。"话说到这里，夜里一辆救护车的声音跟出来，像命运拉出的注脚。

阿常两手一松，纸被风卷了一下，贴在栏杆上。他伸手去捡，又缩回。嘴里没有借口，只有一声低的咳。"我记得那天我把钱放进包里，想给她买糖。"他把话塞在短句里，像把破铜烂铁塞进抽屉。"你们不要我，是吧？"

林沐看他，眼里没有恨。她把纸折成小小的五角星，动作像做仪式。手指边缘有微微颤动，但没有停。她伸手，把那折好的星递给阿常，声音冷得像夜的边缘："要不要？带回去，拿回给她。"阿常的手在空中迟疑，他的指尖碰到那星，像触到一件热的铁器。他没有说话，手松开了，纸星顺着风翻了两下，掉进楼下的一条排水沟，砸在积水里，激出一圈小小的墨色涟漪。

风把涟漪吹平。阿常站在那儿像被剥了皮的木头，胸口有个空处。林沐合上铁盒，钢皮相互摩擦发出一声脆响，像是锁住了什么。门又被推开，夜把两个人的影子收回各自的房间。排水沟里，那张五角星沉下去，水面在它落下的地方成了一颗新生的星，随后又被城市的光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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