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大坑头的巷子里还留着雨的重量,石阶上蒸着土味,烟囱里冒出稀薄的饭香。老耿扛着一个纸袋,肩膀一上一下,像在把什么东西抵在胸口。巷口的那口沉了半截的井,水面映着屋檐,晃着屋里的灯影。
小桃在井沿后面等她。裙摆黏着泥,发辫快要散了,她走路像把世界分成两半——先是脚,再是余下。见到老耿,手脚先动了,声音跟脚步一样快:“阿耿,你带了?”
老耿放下袋子,指甲缝里还有些熟土的黑印,他声音粗,像磨碎了的旧木头:“带了。你先吃着,别东问西问。”他说话不多,话一出又像后悔了,舌尖舔了舔唇,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动了一下。
小桃接过热馒头,咬了一口,嘴角粘着面粉。她咬得急,像在把时间啃回去。老耿站在一旁,脚跟磕着石头,手指不断按着袋口,像按着一颗心。他从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,停在空处,像是记不得怎么递出手。
那东西是折得很旧的信封。信口被雨打湿,纸边泛搪。老耿用指背抹平,动作小心,像怕弄坏了什么易碎的器物。他迟疑了两秒,才把信摊开,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信里有张发黄的单子,字迹不规矩,像被人用筷子戳出来的。老耿念着,声音变得低,断断续续,像把一把不合拍的琴弦拨响:“出生——登记——父亲——空着。”他把手指按在那个空白上,指节白了一圈。
小桃把馒头放回纸上,眼睛前突。她凑近了,看着那个空白,手指像按压一个按钮:“空着是什么意思?”她的声线里有孩子的直接,和一股突然长大的慎重。老耿没有接话,他的脸像被人轻轻刮过,留下一道苍白。
他终于说了,话像被砂纸擦过:“有人把名字拿走了。”话落在巷子里,回音很早就散开了。小桃觉得耳朵里有东西坠下,像一只小石子落在月牙井里,咯咯作响。她伸手去碰那块纸,指尖触到一些黑色的印记——是墨,还是时间。
就在这时,巷口的甬道里传来邻妇严厉的声音:“明天县里查户口,你们家准备好没有?”那声音像一把尺子,量着每个人的动作。老耿直起身,纸夹在手里,嘴唇动了动:“明天去。”声音短得像关门。
小桃把信折回原样,手里多了一道细黑的墨痕,像被谁刻上去的名字。她把痕迹当作线索,眯起眼睛,像在看远处。她忽然把手一伸,攥住老耿的袖口,语气比她的年纪要老:“阿耿,你是不是害怕?”
老耿的手僵了,半分温度传不上来。他笑了一下——那笑不是给小桃的,是给自己准备的:“怕。可怕有用吗?”他往后退一步,背靠着那口井,影子斜成一条裂缝。小桃把信塞回袋里,封口处压着一个冷冷的指印。
夜色在屋檐下吞了最后一缕灯光。井水没有动,像一面不回话的镜子。小桃抬头,声音又小又亮:“那我叫什么?”
老耿没有回答。他的手落在小桃的头上,指节压出一圈圈疤,像被生活发明的年轮。他合了合眼,嘴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里有被多日扛着的烟灰:“就叫——”他停了,像被什么拉住了胳膊。巷子里只剩下纸袋里翻动的一丝塑料声,和井面上忽然掉下的一点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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