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没化干，宫墙外的风像细针。公主把衣袖里攥着的茶杯放在矮几上，指尖在杯沿掠过，留下一圈细小的水渍。她眼里没有热度，只有等待的静，像屋檐下垂着的冰柱，默默垂到了声带以外。

侍卫在门口进退有度，脚步像敲字。声音粗糙，断句短促：“殿下，司礼官在外。”

司礼官进来时拂袖，带着书卷的气味。他放下一卷奏章，抬头先看公主的手，像检查印文是否清晰。“殿下，关于柳儿。”他说话有缓慢的节拍，像在整理古书：“柳儿偷了御膳的一件筐布，被查出后，又牵出一封私札，字迹与殿下笔迹类似，依例——”

公主的手指猛地合拢，茶杯发出细碎的响。她没有看向奏章，只用安静的声音回答：“把那封信拿来。”话不多，但每个字都有重量，像在石板上刻字。

司礼官把信展在矮几上。烛光拉长了每一笔划，宣纸吸着灯油的味。字是她写的，字迹里藏着她小时的倾斜和停顿，最后一行明显被擦拭过，墨色重又轻，像被人回头涂改过的脚印。司礼官的声音压得更低：“这封信一开，是宫规之内，柳儿可被杖责乃至充军。殿下若以口谕，权可回转；若无，则依例办理。”

屋里忽然安静，只有炉里木屑的噼啪。公主把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信的角。她的呼吸像是把白色封面轻轻吹皱，胸口一阵收缩。记忆里，柳儿曾在她松发时替她挽结发簪，手掌带着线头的温度。

门外传来更粗的嗓音，像为这场谈话画上铁的边：“殿下，若要旨意，需落印。”侍卫把印盒放到几上，印泥还带着油腻的光。

公主伸手，指尖碰到印泥的边缘。她没有说话，像决定把什么从体内掏出来。司礼官把奏章摊开，手指按住最后一行，语言变得更温柔，却也更无情：“殿下，只需一字一印，柳儿可以回宫等候赦免。可若殿下不署，御司照例。”

她看着那一行被擦拭的字，心里有一条声音在低低咬齿：那是她曾写下的羞惭与温柔，被人抹去了尾音，却保留了笔锋。她伸出无名指，轻轻划破了指腹，薄薄的一道血线。

血不多，温热，却在白纸上像被一把小锈刀敲过。司礼官的手停了一下，目光里有某种算计经过：很快，他把血点按在那行擦拭处，既不是奉承也不是祈求，只是把它当做一个合格的印记。

那一刻，屋里的空气像被切开了一刀。公主的眼珠微微转动，像冰面上的裂纹由里向外扩散。她想起柳儿在窗下偷笑、想起柳儿把头靠在她肩膀时发出的轻微呼吸。这些过去的声音如今被纸和血一起封存，变成一纸可以命人的符箓。

司礼官把奏章折好，声音平静得无可挑衅：“已备明日行事符具，殿下若再不言，柳儿当早朝前离宫。”

公主坐着，手掌慢慢合拢，手背上留着纸边的黑色墨迹。屋外风把雪堆得更高，门缝里带进一道冷光。她像是把自己从一堆旧衣服里抽出来，整理平整，没有回头。终于，她抬头，眼神很近，也很远：“明日，柳儿上朝。”

司礼官垂目，收起奏章。侍卫退去，脚步声都压得让人恍惚。屋里只剩下那张放着血迹的纸，灯火微抖。血珠在宣纸上往下渗，慢慢扩开成一个没有声响的玫瑰。公主伸出指尖，指腹触到那点深红，像听见了某个名词落地：赦免。

她的手指染了血，指尖却冷得像雪。窗外的月光把她脸的一侧切成白的，她的嘴角没有笑，也没有泪，只留下一行字，低声但清晰，像刀后的余响：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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