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从教学楼的缝隙里挤进来，把屋顶的风栅栏拉出长长的影子，尘土在光里慢慢沉落。浅浅把一杯凉掉的抹茶沙冰放在栏杆上，吸管还歪着，半杯绿泥般的冰块在杯壁上发出细碎的叩击声。

顾谨靠在通风窗边，背对着光，手里翻着一本笔记，笔尖带着昨晚没擦干净的墨。声音低，像是把话揉进布里才吐出来：“你也要回宿舍了？”

浅浅转过身，指尖不经意在杯沿画了一个圈，冰冷顺着指腹传到掌心。她想笑，笑不出来。话被风带走了，只剩一声轻轻的：“嗯。”

楼下的钟敲了三下，声音空旷，把屋顶的两个人都推了向现在。顾谨合上笔记本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收拾桌上的书一样把心理的事情合上。他的袖口擦过那张不知什么时候露出的纸——白得刺眼。

浅浅看见了。那是一张登机牌，字母和城市缩写在灯光下一字排开：LON。她呼吸停了一拍，像是被铜钱按住喉咙。风一阵，登机牌的边沿抖了一下，像被什么人轻轻碰了下。

她的声音变细了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伦……伦敦？”

顾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用指尖擦了擦掌心，好像擦掉什么多余的粉末，声音像往常一样少，却比沉更重：“是交换。三个月变成一年，可能两年。”

浅浅听到那“三个月”“一年”“两年”，节拍在她胸口里不规则地乱敲。她努力想把每个字拼成全句，但只得出了一半：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决定的？”

他把登机牌推到她面前，指节白。没有解释，不像背叛，也不像兴奋，像条理分明的账单：“上周。导师通过了。手续下来了。”

话落下，屋顶的风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，卷来校园里晚归学生的说话声，卷走了桌角的快递单。浅浅的手伸过去，指尖触到纸的角，是冷的。她记得自己曾经把一张纸条塞进他的口袋，上面写着“不要走太远”，字迹歪得像逃跑。

顾谨看她看那张纸，声音忽然更低：“你把它放进来了吗？”

浅浅愣住，嘴里有点干：“我……没有。”她的手还停在登机牌上，指纹压在打印的黑色节点上，像被烙上了印。

他笑了，笑得一点也不轻松：“你总是会说没有，但我会发现。”声音里有一层未经说明的疲惫，“所以我没说，是怕你在我离开前，把所有可能都给了答案。”

话像冷水泼在她脸上。浅浅的视线模糊了，光在眼角碎开。她想反驳，想把过去的每一次共同备注的草稿、图书馆里彼此递过的橘子皮、夜自习后一起吃过的那包方便面全都堆成证据，证明这不是“可能”。话卡在嗓子里，最后变成一个小而清的笑，像裂纹：“你早就把午夜福利视频当做一个可能了？”

顾谨沉默，手指回到登机牌上，用拇指摩挲着纸张那道条形码，像在读一段早已记住的乐谱：“不是可能。是安排。”

浅浅的胸口疼得细微而持续，像被针扎却又找不到伤口。她站起来，椅子吱呀一声，声音长了几拍。楼下传来一阵欢呼，像远处的烟花，和这里的空缺不相干。

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，尽量不让声音里带颤：“那午夜福利视频呢？”

他看她，目光比灯光冷了半分，也比平常更真实：“午夜福利视频是现在。”短句。没有未来时态。没有过去进行。

刺痛从胸口扩散到舌尖。浅浅的嘴唇一动，终于挤出一句：“你能不能……告诉我，你是不是也——”

他把人拉近一点，纸放在她手心，指尖温度一下传过去，像重物压在胸口：“我怕说会更难，所以我选择让你先知道。”他转过身，背影在光里被拉长：“下周一早上六点，航站楼见。”

楼顶的风把登机牌吹起一角，像想要逃离。浅浅突然想笑，笑得像哭。指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折痕，纸微微破了。

他没有回头。脚步声在薄薄的空气里沉下去，每一步带走一点她以为的确定。浅浅盯着掌心那张冷得像陌生人留言的纸，纸上的城市名像个刀口，清楚而不可触碰。

她把纸对折，再对折，最后像折成一只小船。风把它从手里夺走，纸船在半空里翻了个身，掉进了教学楼下的草坪，正好落在他们曾一起坐过的石阶上。石阶上，有人刻的小字：浅浅&顾谨。字被阳光照得浅浅的，像从未被时间磨去。

浅浅愣在那里，听着风把那个名字念成碎音。她的指节发白，像是握不住什么。顾谨的身影在楼梯拐角处消失，他的影子先走，连同未来的长影一起把屋顶拉空。

只剩下一块纸，和台阶上那句小字，安静得像个未完的句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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