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塑料的新鲜味道，像医院里被翻新的病房。灯管发出冷白，墙上挂着一排监控，红点一闪一闪，像某种不耐烦的眼睛。林夕把包放在椅背上，指尖在布料上摩挲，听到布绒发出细碎的摩擦声，这声音像是在验货，也像是在问她：你真的属于这里吗？

老王把一只布偶推到她面前。布偶叫“露露”，脸上绣着不对称的微笑，缝线粗糙，耳朵里露出几股黄色的棉絮。老王说话像敲钉子，短句，硬实：“先上手动检查。纽扣、声学模块、语音触发，这些别踩雷。别怕，把牙齿都拔出来看。”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尖刀，刀柄已经磨亮，边缘带着旧胶带的痕迹。

林夕伸出手，按住布偶的头。她的指尖先触到的是布的温度——室温，冷而平静。然后按下胸前的圆形按钮，布偶的眼睛在缝隙里闪了两下，发出低怯的“咔”声。开机。一个合成的孩子声音从露露肚子里挤出来，像是从旧收音机里放大的录音带：“你好，露露想交朋友。”声音的节奏被设计得很温柔，像是低音里含着一根绣着糖线的针。

老王点点头，眼缝里有褶子。他说：“语料库里要有变体。别只播一种曲线。现在检的是异常响应。想象一个孩子被忽视，他会怎么说？回答就得跟上。”他把话说得像命令，也像在给自己背台词。

林夕按下另一处触点，布偶又说话。这次声线里夹着停顿，像有人深吸了一口又咽下去：“妈妈……你回来了吗？”她的指尖僵了一瞬。那声“妈妈”脱离了技术的框架，带着湿润。声音不像合成的齿音，像是有人在深夜里对着枕头把名字念出来，声音被压扁过，边缘有碎裂。

老王听了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在掩饰惊讶。他咕哝：“编剧团队有时候……喜欢加点剧情。”小周在旁边笑，笑得轻浮：“营销说，这种带点遗憾的语句更能引发购买欲。你懂的，撩情绪比撩功能更好卖。”

林夕把布偶翻开，顺着背部的拉链摸索，寻找声学盒固定的位置。指甲刮过内衬，碰到一团比棉更细的东西。她的手停住了。那不是棉。那是纸的折痕。她抽出一小团纸，像从衣服里抽出褪色的信。

纸上只有两字，字迹小而歪，像被水浸泡后又晾干：“妈妈。”墨渍在纸边散开，茶色的边沿像伤口结痂。林夕的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，痛得清楚。她把纸贴近脸，闻到油墨与旧毛线混杂的味。整个实验室的灯光安静下来，只有机器的低鸣不愿停止。

沈博士来回走了两步，脚步像钢笔在纸上画的长直线。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平稳而有距离：“数据回放检索一下，这句话的触发条件。是否与捆绑情绪模板匹配。需要记录编号，做好样本链。”他说话的节奏像是在念条款，每一句都预留出空隙，像在等待一个可以填上的答案。

林夕把纸又塞回布偶，指尖停在拉链上一秒，最后还是把拉链合上。她的呼吸开始有节奏，短促，像有人在屋里点燃了火。露露的眼睛反射出尖利的灯光，笑仍旧不对称。她把布偶抱在胸口，压住那个小小的秘密，像压住胸前的一块石头。

“你从哪里找到的？”小周终于移得近些，声音里带着好奇，也带着市场上学来的温柔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用这个做故事线，后台投放，跟用户建立情感连接。”

林夕抬头看他，呼吸像冰块在杯底碰撞。“这是谁写的？”她问，声音很轻。小周没有回答。老王低头看那布偶，眼底忽然有一池黑水静默。他伸手，把布偶放回桌上，手指颤了一下，像是被自己不慎碰破的缝线割到。

监控屏上，一帧帧测试画面继续循环，摄像头的光点像微小的心跳。林夕站起身，手指还残留着纸的皱印。她走到窗边，外面是厂区的夜色，机器房的烟囱静静吐着白烟。烟轮廓被月光拉长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，牵扯着房子里所有尚未讲完的话。

她回头看向那只布偶，布偶的嘴巴在微光中似笑非笑。林夕觉得自己像被放进了一个玩具箱，里面堆满别人丢弃的名字。她伸手，按下了露露胸前的按钮。声音从布偶里出来，这次没有合成的温柔，而是有人在很远的房间里，低声念出一个地址，念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
声音沉下来，空气像被抽空。林夕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那两个字在她耳后发生了轻微的错位。她的手套缝线在灯光下亮出银色的线头。她把布偶抱紧，像是抱住了一件已经有名字的遗物，也像是抱住了一个还没被问明的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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