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铁门没关,夜风从缝里钻进来,夹着未干的霉味和街灯的油烟。梅子把手伸进旧木箱,指尖摸到一叠厚厚的照片,边缘卷着灰。她的手不抖,只是呼吸慢慢被拉长,像是要把整件事吸进肺里再吐出来。
那张照片是在桥头拍的,夏天,两个影子拥在一起。她认得那张笑得咧开的嘴,认得他的肩膀,认得背景里挂着的风铃——但她认不出自己的脸。有人用小刀细细地把她的脸刮掉,只剩下纸上的白色。这白色像是一处疼。
她把照片捏得更紧,指甲在纸背留下浅浅的印。有人从楼梯上喘着气上来,是林涛。脚步轻,但气场很重,像要把整个屋顶压下来。
林涛看见照片先是愣了,眼光绕着那张被刮掉的脸打了两个圈,然后低低笑了一声,笑里没有温度。
"你还留着这些傻东西?"他说,像是在责怪一件过时的玩具。
梅子没有回话。她把照片推到他面前,声音平平:"是谁?"
林涛的笑收起来了,像刀片合上盒子。"你问这个干嘛?"他耸肩,嘴角带着一种乡下男人的直率:"不是谁刮的,是我。我不想你在里面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里没有解释,只有一种决绝,像关门的响声。
她只觉得胸口被一只掌按住,压得喘不过气来。"你凭什么刮掉我?"话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湿漉漉的。
林涛蹲下,离她近了,屋顶的灯把他脸上的轮廓拉长。"你太难了,梅子。你知道我妈怎么说的么?你总是停在原地。她说我跟着你会被拖累。"他的语速像放慢的磁带,字字敲在她耳朵上。"我不想耽误你,也不想被耽误。刮掉,总比天天看着难过强。"
话像冷水。梅子的手在照片上划出一条细痕,像是给自己又挖了一道口子。屋顶外,一辆车掉头,远处的喇叭像一个外人的笑。
"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走?"她终于问,声音更低了,像藏在被窝里的电。
林涛翻了个白眼,有点不耐烦也有点无奈:"走?你以为走就走?我要考学,工作,成家——这些事不是冲动能决定的。妈妈要一起过日子,她提名的人都在等着,梅子,你懂的。你还小,你可以重来。"
她想起曾经两个人在桥头画着未来,用粉笔写下的大学名字、条条生活的模样。现在粉笔被雨冲了,字迹模糊,像被人用手抹去。那一刻,成千上万个小小的日常像玻璃片碎了一地,雪白的照片是最后一片。
她的眼睛里忽然涌出热,不是哭,是疼得燥。她站起来,站得很直,像要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回胸腔里:"你怕的是拖累?那你早说。别把我变成你良心的刀。你把我从照片里刮掉,也许真的能把我从你的生活里刮掉,但你知道吗?每一处你刮过的地方,都会留下一道伤痕,最后的样子,是你看的见也忘不掉的。"
林涛沉默,他的手指在屋檐上敲了几下,像在数什么。他忽然抬头,语气变得粗糙:"有时候不刮,比刮更残忍。我不想你等我,梅子。别等。"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转开了她胸口最深的地方。她的手无意识地伸回照片,把那张被刮掉脸的地方贴在胸口,像是在按住自己的心。屋顶的风更急,风铃被吹得作响,声声都像铃铛在敲她的名字。
林涛转身,脚步快,长裤簌簌带起灰。梅子站着,听他的脚步下楼,听他的背影把夜风劈成两半。她没有追。她把照片塞进口袋,纸的冷劲透过布料传来,像一块冰压在胃里。
楼下的走廊灯忽明忽暗,影子延得老长。梅子走到铁门口,手指按住门环,指尖贴着冷铁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天上没有星。她把那张照片攥得更紧,最后一根指甲在纸边刮出细细的声音,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记号。
"别等我。"林涛的声音还在耳边,像回音。她听见自己笑了一下,笑里有点破碎,也有点清醒。然后她把照片塞进垃圾桶,听到纸落地的声音很清脆,像是钥匙掉进了锁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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