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殿檐的瓦缝滴落，打在青石台阶上，发出细碎的、没有节拍的声响。叶沉把手掌贴在冰冷的栏杆上，指关节泛白，目光只盯着殿内那盏孤灯。灯下的影子像快要裂开的黑布，呼吸被压在空气里，凝成了一层低温。

洛言老者抻了抻袖口，声音像拂过宣纸的笔锋，慢慢流出来：“名字，既是窗口，也是牢笼。有人以名为约，也有人以名为弃。”他说话时不会急，像是把每个字都放在碗里搅匀，搅到能入口。

守殿的阿粗站在门侧，胳膊叉着腰，粗嗓子短促：“快点，把那东西拿来。下雨还冻人。”他没看灯，只用食指敲了下木桌，像在催赶时间，也像在宣示他对任何宗教仪式的轻视。

洛言从袖内抽出一卷薄纸，纸角被潮气卷得有些翘。他将卷摊开，纸上只有一行小字，墨迹已褪得像老茶。叶沉认出那字的笔路——他小时候学过的歪歪斜斜。下面，有一道浅浅的横划，像是被硬物划过，又像是血渗出的痕迹。

叶沉的心像被人握了一下，往下一沉。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到胸口那枚藏在衫襟里的小木扣，指尖碰到磨损的纹理，记忆立刻来了：母亲的手，夜里缝补衣襟时指腹的温度，咸里带着米酒的味道。那味道现在从纸上爬出来，像被封存的老伤，突然在鼻端生疼。

洛言平静地念出纸上的字，声线不高不低：“叶立。抹去。”末了，他把纸翻过来，背面钉着一颗小小的乳牙，牙根上残着暗黄的血痕。阿粗的声音在这儿变成了裤带上的铁扣声，短促，像被拉紧。

叶沉像被针扎了一下，胸口一阵发凉。他记得那颗牙——那是他五岁时掉的，母亲用布包着放在枕头旁，说着要等他长大会给他做个护身符。那布早已不在，可乳牙却被钉在了这片纸上，像个证据。记忆的屋子里突然多出一扇窗，窗外是他幼时的夜和母亲不肯放手的影子。

“他们把你的名字从家谱上抹去，”洛言继续，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事实，不加怜悯也不见得冷酷，“不是为了忘记你，而是为了让其他人相信你从未存在。”他说到这儿，指尖划过那块祖庙木牌的边角，木牌上缺了个方寸，恰好是名字应当镌刻的地方。

阿粗咧嘴：“听我说，别当傻子。名字是纸，纸能改，赢不了就走人。要是真要死，也别在这儿喊天。”他话里没有同情，只有直白的残酷，好像把现实打到桌面上，摔出一个声音的伤疤。

叶沉闭了闭眼，睫毛上有雨水的凉意流下来。他把纸重新对折，像盖上了个小棺材，然后伸手把那颗乳牙从钉子上扯下，牙齿在指间发出细微的、像玻璃被轻敲的声音。声音落下，殿内突然安静到连雨都像被收进了袖中。

“你们的意思，是让我去‘择天’。”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淡，字不多，但每个字都带了寒意。洛言点点头，语气依旧是学者的条理：“择天不过是一个契约。契约要有人承名，也要有人代价。你若不承，便是放弃一切可以改变的可能。”

风从门缝挤进来，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。叶沉把乳牙夹在掌心，感到牙根的脆和自己内脏的脆相连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洛言，又看了看木牌缺口里的黑暗。那黑暗里像有东西，曾经属于他，又被人搬走。

他把牙塞回纸里，环指一折，像在把某种契约重新缝合。他没有哽咽，也没有高声宣誓，只说了一句，声音里像是压着夜里起风时的毡布：“别再叫我弃子。”说完，他把纸钉在木牌缺口里，掌心的指缝还留着牙根的细屑，像被记忆划过的伤口。灯光瞬间偏了，叶沉的脸一半被黑吞没，一半在光里冷得像铜。门外的雨停了，像有人在等待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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