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像切刀，从断崖的缝隙里钻上来，带着咸味和微微烧焦的灰。叶尘站在观星台的石栏旁，双手紧攥着一只旧怀表，表盖上的刻痕被时间磨得发亮，像一张不肯说话的脸。远处的星海在颤抖，不是闪烁，而像有人用手指从里头拽出一根线，线被拉断，亮点坠落，消失在厚重的黑里。

“又开始了。”身后有人咳了一声，声音粗糙，像破布。那个男人一边说一边用靴尖敲击石面，节奏不紧不慢，像在确认这个世界还存在。话语短，像平日里做事的方法：直、利、见血。

叶尘只是把怀表举到眼前，月光在表玻璃上滑了一下，映出他的眼底。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在寒冷里被压缩过的某种东西——回忆的碎片，像玻璃屑。没人能从他脸上读出愤怒，最多是顽固。他抬头，声音沉得像从井底传来：“星被吞的顺序不对。大坍裂带先亮，今天……从小范围开始。”

学术长袍式的声音在暗处连成一串长句：“有统计吗？时间节点？空间轴线有没有偏移？还是——”那声音被风切断，话尾是学者习惯性的习题式停顿，像总想给每一句话留个后路。

叶尘笑得干巴：“你会数字，不会看人。”他把怀表放回胸口，指尖按在刻痕上，像按住一个会跳的心脏。“它不是按顺序吞。它像个挑刺的孩子，先把你最爱的一点儿扯下，看看会不会哭。”

石栏下，黑色的谷地里传来更大的响声，像巨兽在翻身。整个星空开始以节奏断裂，亮斑连成一条条纵深的裂缝，裂缝像黑色的刀片，从天穹里割下一片片星辰。最先被撕下的，是那片曾经被命名为“蓝珊”的小星群——叶尘闭了眼，嘴唇颤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轻轻掐住。

“蓝珊……”粗哑的人低语，语气里有一点不自觉的敬畏。他伸出手，掌心有旧茧，指尖还留着硝烟的刺痛。手是会讲故事的物件，讲过战场，讲过凄凉，也讲过回家的路。

叶尘把怀表翻到上面，透过那微小的玻璃看到小时针停在十三点的位置。十三点，这个他不愿意读出名字的数字。那一刻，风突然静了，仿佛全世界都屏住呼吸，只为了看他是否会哭。叶尘没有哭。他把怀表用力一掷，表在空中旋转，像一枚小型的星体被自己释放。

怀表落在石板上，表面炸出细碎的裂纹，时间像被切成了碎片。裂纹里，反射出一张熟悉的面孔——一个曾经和他在观星台许愿的女孩，她的眼里有星子的倒影。那倒影在裂缝里颤了两下，然后被吸走，像有人把照片从手里抽走。

粗人咬牙：“你就这么放手？”他的声音里有怨，更多是怕。“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？那东西——”

“知道。”叶尘的回答短得像刀，“它在试探午夜福利视频。它不会放慢，只会挑选。午夜福利视频站着是被选，还是去抓——”他顿住，声音变得很近，也很冷，像把一把铁匙插进别人的胸膛，“我不愿做旁观者。”

学者的声音低下去，像迅速翻页后的停顿：“叶尘，你建议的方案——如果失败——午夜福利视频的损失将是成千上万的——”

“那就失败一次再来一次。”叶尘说这话时，嘴角有一条细小的切口，像笑又像痛。他弯下身，从裂开的怀表中捡起一撮泛黑的砂砾，指缝里带着尘的味道。他把砂砾吹向夜空，砂里仿佛抛出了一点微弱的光点，立刻被那正在延伸的黑缝吞掉，没有抵抗的余地。

远处的谷底传来一声更深的咆哮，像夜里的心跳被猛然按下去再放开。叶尘抬起头，星空在裂开处映出一个巨大的黑洞，洞口里有东西在蠢动，像一只开着血红眼的巨口。就在洞口边缘，隐隐约约，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，仿佛一个孩子，手里握着一朵早已枯黄的花。

风又一次吹过，带来孩子的声线，极轻，很远，却清晰到刀刃：“叶尘——记得当初的承诺吗？”那声音不带责怪，只带着一种被等待过久后的疲惫。叶尘的身体僵了一下，怀表的碎片在他掌心割出一圈鲜红。血和银光一起滴落，滴在石板上，溅起一圈极细的光。

他没有回答。叶尘把手伸向黑洞，手指的末端被月光划出一道白线。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没有：“我记得。”这两个字落下，像把世界的某个秘钥扳动了。黑洞的边缘像是回应，微微收缩，像咽下一口唾沫。

在这一刹那，观星台上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，像橡皮糖被扯得又细又长。风停了。时间像被某种动物叼起，突然离开。叶尘的手没有收回，他的影子伸进了那个裂缝里，黑里有孩子的笑声，也有星辰崩碎的回响。

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既不是学者，也不是粗人，而是怀表里曾经藏着的另一个人的低吟：“别让它独自吃掉你的夜。”叶尘闭上眼，睫毛上粘着月光，像被刀刃割开的纸边。他的手抬得更高，越过石栏，越过风，越过那张孩子的脸。风再次袭来，带走了怀表最后的反光，也带走了他留下的那一滴血。

黑洞张得更大，像一张要把人吞进去的嘴。叶尘的影子在裂缝里越陷越深，他没有回头。观星台上的两个人听到脚步消失在空洞的回声里，听到一个名字在黑里被反复呼唤，然后什么都没有了，只剩那句在夜里回荡的低语：“我记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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