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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把桃园压成一片暗红,风带着熟果的粘腻味儿,衣襟上粘了几粒被踩扁的果肉。脚底的泥湿,像是记忆在鞋底黏着,不肯抖掉。我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两下,听见叶子在背后沙沙,像有人细声笑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,瘦长的影子把门框割成锋利的边。他的手套白得干净,手套下是纤细的手指,指节有青色的光。伯爵抬头看我的时候不急不慢,像测量我这人是否合格。他的声音绕着唇尖,吐字彷佛从别处借来:“你来的不早也不晚。”
旁边的看门人两只手抠着帽檐,声线粗糙,话像石头掉在铁皮上:“别废话,快进来。这破地方冷得像坟地,别在外头晃悠了。”
我跟着进屋,瓷砖上有黏印,像是有人昨夜拖着鞋过来。屋里灯不亮,只靠窗外的余光,桌上摆着几颗剖开的桃子,果肉很白,边缘染着褐色。伯爵把其中一颗拿起,指尖沾了点汁,缓慢地在唇上试探性地抹了一下,接着把桃子递过来:“尝一口。”
我伸手,果皮在指缝间破了,甜腻的汁顺着指节流下,凉得像雨水刚落。咬下去的时候,果肉里混着一股铁味,我愣了一下。伯爵没有等待我的反应,像在念台词:“桃是有记忆的。每个被摘下的瞬间,都带走了一点人情。”
看门人咳了一声,用他那种北方口音的直白浇灭了房间里微妙的温度:“别听他胡扯,吃完就行,别挑三拣四。人情能吃成啥样?”
我想起来路上那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两个字:换命。第一次真正明白这话的分量,是在那一口桃之后——铁味在嘴里不肯散,像有人把另一条时间压在我的舌底。我把手背过来,看到上面细细的红点,瞬间意识到那不是果汁沾的。
伯爵看见我的动作,指尖轻轻点在桌沿,节拍缓得像敲钟。他抬眼,平静得让人冷:“我需要东西,东西也需要归处。你的时间,还有你的名字,都可以换。”他的词很有分量,每个字都像是精心磨过的刀。
我牙关紧了。试探性地问:“换成什么?”
他一笑,那笑没有光:“换成忘记。或是一夜安睡。或者……一个无需再数日子的明天。”
看门人笑得粗鄙,他的笑里没有诚意:“听着,姑娘,咱们城里有的是那种人,愿意卖掉睡觉的权利换几两银子。别把别人的把戏当稀罕。”
我不信任他们两人说的每一个字,但屋角里的一只玻璃罐吸住了我的视线。罐子里放着褐色的小片,像晒干的叶子,也像剥下的字母。伯爵看我看过去,慢慢站起身,走到罐子那里,手指摸了摸罐口的尘。
“这是你们城市的名字。”他把罐子推向我,声音依旧温和,带着没法拒绝的耐心,“他们来过,把名字放进这里。没有名字的人,走不远。你走的时候,会发现门扣是空的。”
我伸手,罐子比我想象的轻。手指碰到玻璃,竟传来一点微弱的冷。那是一种很小的、却确实存在的寒意,像是被抽走了一点什么。看门人吞了口唾沫,眼里有急切:“快别磨叽,卖了就走人。别装高雅。”
我把罐子打开,香气窜出来——不是桃香。是一种空洞的气味,像被风刮过的书页。罐里有一张条,条上只有一个字:欠。字被墨水压得仿佛是凹进去的刀口。我恍惚记得小时候父亲说过一句话,关于借条和血债的区别:借条能贴钱,血债贴的是你剩下的时间。
伯爵把那张条平放在桌上,手指压在上面,像在按一个印章。“你可以把你的时间放进去,”他说,语气没有变化,“或把别人的时间拿出来。只是——取出的时候,得有人同意归还。”他抬头,目光第一次有了边缘,那边缘冷得像夜雾。
我的嘴唇开始发干。窗外的风把树枝敲在窗框上,发出有节奏的敲击,像是时间本身在敲我。忽然,我记起车站那天,那个陌生人握手时掌心的温度像水一样滑走,像是有人在找我的口袋,摸走了我没注意的钟点。
我意识到被欠的不是钱。是我未来某个清晨,我不再认得的声音,是母亲叫我名字的那一瞬的温度。罐子里那张“欠”字像是钉在胸口的一块小铁片,冷而结实。
伯爵把桃子放回盘子,指尖染着淡淡的红。他站直,像给我判决:“今晚,你开始欠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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