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像头的红灯像一只沉默的眼睛，嗡嗡地在角落里颤着。林白坐在桌前，手指敲着鼠标的边缘，呼吸被桌面上那盏偏黄台灯拉得很长。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袖口湿了一圈，像是刚从冬夜里捞上来。直播界面右下角，弹幕像小虫子一样爬动，观众数一百、两百、三百。

“先别慌，大家坐稳了。”林白说话短，像通知栏的提示音。他把一只古旧的铜镜举到镜头前，镜子边缘有老人的划痕。光线里能看到灰尘在动。镜子里映出他的脸——偏瘦，眉眼浅，但目光里有条不肯说出的倔强。

弹幕第一排跳出字：老赵：别整这些鬼玩意儿。第二排像针扎过来，越刷越热。林白不看屏幕，只把镜子转了一个角度，镜面反光投在墙角的裂缝上。裂缝里像有黑色的水在滴。屋外，远处小区的路灯一秒一灭，像人在呼吸。

小陈在门口靠着，手里攥着另一台手持机，指尖发白。声音有点颤：“林哥……窗外有人走过。”他把手机镜头往窗外一推，只看到对门的窗帘轻轻摆动，和走廊里一个空皮鞋的侧影。小陈的句子像捡来的，断断续续。

林白将镜子放回桌上，手指在镜框上划过一圈，指甲下留了细线的灰。他笑，笑得很轻：“直播的气氛就是要紧张点，行了，送个鬼故事，能让你们留到凌晨。”这句话像撒网，稳稳撒到弹幕里。弹幕里有人骂有人笑。有人发来一串冷冰的表情。

突然，机位的自动追焦一阵乱跳，镜头捕到桌面上镜子后面，那条本来空着的椅子背上落着一只小孩的雨鞋，鞋头朝着房间中央。房间里没人带过小孩的气息。小陈一声吸气，话卡在喉咙里，像被什么咬住。

“谁的鞋？”老赵的字粗糙，像扔出来的石子。弹幕像被电了一下，静了两秒钟，随后又炸开。一行绿色字慢慢爬上屏幕：匿名弹幕：看你背后。四个人同时发了同样的截图——镜子里的影子比实物多了一张脸。

林白的手停住。他慢慢转过身，动作不急，但每个关节像被放大了。镜中的他也转。只不过，镜中那张脸比他晚了一秒，嘴角多了条新的裂痕。台灯的影子把裂痕拉长，像有人在镜子里用指甲往那条口子里刮。

空气像玻璃被冷却。小陈哆嗦着退后两步，手机屏幕发出自己的反光，映出他苍白的脸。林白没有喊，声音低得像是剃刀：“谁在镜子里动？”他的话像扔到水里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弹幕炸成了稠密的声浪——有人尖叫，有人发梗图，有人只留一个句号。

镜中那张脸抬手了。动作慢得不真实。手指靠在镜面上，手背上浮着苍白的静脉。然后，镜子里的人分开了指缝，露出了一只小东西——不是手。像个被风干的小人儿，眼窝深陷。屏幕上有人刷出一句话：它在看你的手。林白看了自己的手，又看镜子。手掌上，有一道新鲜的、细长的划痕，血还没干。

停顿像刀。直播里的声音只剩风声和弹幕的刷动。林白瞪着镜子里的那张脸，咽下去的不是话，是某种东西。门的那头传来一次敲击，敲击温柔且有节奏，像是在按他的名字。

他站起，椅子吱了一声，像要把整个夜都带走。镜子里的人笑了。那笑里没有牙齿，只剩空洞的褶。林白伸手去关摄像头，手指触到开关的瞬间，屏幕上跳出一行白字：直播间已连接多个阅读设备。林白的手停在半空，汗水顺着指节朝下流。

门外的敲击又来。每一次都恰好是他心跳的节拍。弹幕里突然有一条极小的字，白得像骨头：你的位置，已经有人坐下。林白闭上眼，吸气，像要把整间屋子的空气吞进肺里。他睁开时，发现镜子里的人换了个姿势——正把手按在镜子的另一面，指尖朝向他。手背的皮肤开始裂开，露出里面垂直排列的小齿。

林白的声音终于出来了，干净且不容置疑：“谁——”话未说完，门外的敲击停止。整个楼道像被抽走了声音。镜子里的那张脸贴近了镜面，呼气在玻璃上形成雾，雾里写出一个字，慢慢滑落：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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