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一张湿帘，贴在码头上。木板上的盐粒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有人在远处用针搓海。我的脚掌在湿冷的松木上滑了一下，抓住扶手时手背沾上了咸味。

阿斌站在最老的桩头，帽檐压得低。烟头夹在唇角，手指粗糙像绳结。他看了我半晌，才吐出一口薄雾似的烟：“回来了就别折腾。雾里呆久了，人都糊了分。”话里没有热情，更多像攥着的绳索。

我没笑。声音在胸腔里磨着出来，慢而清晰：“我来看看，阿斌。秋儿呢？那条小舟还在吗？”我把问题拆成了两块，像把旧布一寸寸展开，不想把裂口一下子撕开。

林阿姨从后面挪过来，手防着胸口的围裙。她说话带着喘，词儿一圈一圈绕：“你…你别怪午夜福利视频。那天雾大，谁也没看清。”语速快却又停顿，像有东西塞在喉咙。

午夜福利视频往旧棚走。棚里摆着破网和生锈的桶，台灯的玻璃半糊着盐花。空气里有旧奶粉和海蜇混合的味道，黏在鼻腔底下。她摸着一只杯子，手指颤得细小。

我在一张老桌下伸手，摸到一个小东西，先是硬，是皮革，又是空，像被褐色的潮水吸过的心。把它拽出来，手指滑着盐粉，掂在掌心里，轻得像一片叶子。

那是一只童鞋。鞋面已经开线，鞋底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像是踩在码头那根裂木上的痕。里头塞着一小块布，布边被火烧过，焦黑的一圈。布上，有一个字，笔迹歪斜，像孩童用力一笔：“青”。

时间像断了线的玻璃球，一下子撒得乱碎。我的手指僵住，却不愿放下。周围的人都静了，只有雾，还是在外面慢慢溜动。阿斌把烟掐灭，指甲缝里残留的黄色像旧账。

他低声，像是把话吞进舌根：“那天雾重，船靠不稳。午夜福利视频都找了，找了三天。后来有声，说是看见小船向外漂，没人上去捞。谁去的，也没人记得清。”

林阿姨的眼眶干得发亮，话像碎布条：“我晚上听见笑声，孩子的笑声…我以为是梦。我以为风把咱们骗了。”她的手在空中画了半圈，像想把什么捡回来。

我想起一个夏夜，灯下有一只小脚踢着空碗，笑声细碎得像碎米撒地。那一刻，记忆不是声音，是一股热，贴在胃里。现在热散了，换成了冷，像海水退去后裸露的贝壳。

我把童鞋掰开，布里还有一张小纸，纸角已皱，湿痕沿着字迹流出，像汗水。字是一个大大的“青”，下面压着两个被揉碎的贴画。一只手在雨里，指甲缝里有细沙——那是我小时候常有的指纹样子。雾外，远处忽然有人叫了一声，声音像被布包了：“青——”

叫声细短，像孩子学着喊大人的样子。声音后面，雾像被谁握紧再放开，一条暗影在码头尽头移动，慢慢靠近。我的手心里，童鞋的皮革发出轻微的吱声，就像有人在你耳边把旧账翻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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