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在南院徘徊,细得像缝鞋针穿过的缝。阿芷把一只漆黑的木匣子揣在怀里,指关节白得像冻裂的树皮。匣子里是两件旧物:一枚失了光的小乳针和一顶她十年前手缝的小红帽。她用掌心压着那顶帽子,像怕它会飞走。
门前的二虎伸着脖子瞧了半晌,嘴里带着乡音,粗糙又懒:“回来还带这玩意儿?周老太太吩咐的,快过去叫来。”他的话像棒槌,敲在她胸口,回声沉得人疼。
走廊里檀香还未散尽,窗外的桂花树上,残雪像灰色的纸屑。周夫人站在门边,手指套着薄薄的绢手套,指节下隐着青筋。她笑,不是好笑,是像刀子磨过瓷缝的声音:“中山娘,总算回来了。抱不抱得动?”
阿芷没有答话,步子稳。她进了内室。婴儿的气息在屋里,像新开的生姜,生猛又刺鼻。摇篮里裹着银灰的丝被,只有一只小手从被缝的缝隙里露出,关节红白分明。
她伸手去摸,是下意识,像多年未用的老针又被拿起。手指刚触到那小手的掌心,一道深浅不一的弧形疤痕抵上了她的指尖。那疤痕——她记得,是硬币烫出的圆弧,十年前夜色里,她用手掌护着孩子过河时,烧火的余温留下的。阿芷的肺里忽然空了一块。
心里的声音先是沉,然后快。她抬眼,周夫人的笑收了气,像被人抽去支撑的弓:“这孩子不是我周府血脉。中山娘,你是奶娘,懂事点,把孩子喂好就行。”她的话薄得像纸。
屋里的温度骤然低了。周公子站在侧门,袖子挽着,手里攥着一纸折得生硬的公函。他的声音更少,像按住了火:“他不能留在周府。”
外面风把桂花的残瓣吹到窗棂上,轻响像有人在纸上写字。阿芷的心跳压成了一个规则的节拍,她把小手捧到胸口,指尖还能感觉到那疤痕的凹陷。她想到十年前被撇下的院子,想到自己被迫交出的孩子,那一夜她还是用自己的血绑上了孩子的手腕防走失。
“不能留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像磨刀后留下的灰。“那要送到哪儿?”
周公子递过那张公函,字里行间冷得像官印:“换子坊,三日内。规矩。”话落无余地。
阿芷的指节白得更厉害了。她没看周夫人,只把匣子打开了一点缝,小红帽露出一角,针脚还在,像未拆的誓言。她的视线又落回那只小手,婴儿在她怀里忽然伸出拇指,慢慢地,把她的胳膊根儿当了安定的岛屿。
那一刻,所有的命令像屋外的雪片一样飘来,轻却覆盖得满满的。她把帽子按到孩子头上,手颤得厉害,但动作没有迟疑。阿芷低声,像对自己说,也像对别人说:“他在我这儿。”话里没有请求,也没有恳求,只有一条横亘的纬线。
门口二虎的脚步声急促,像将要拍响的鼓点。周夫人的手合了又张,像握着一把虚的刀:“中山娘,周府有规矩。”
阿芷把匣子扣得更紧。她把孩子抱得更贴,能听见婴儿的心跳,微小而倔强。她看着周公子,眼里没有恳求,只有清醒的计较:“若是周府要我的命,今儿就拿去。若不是,谁也不得走他。”
周公子沉默了半息,屋里的香炉冒出一圈青烟。外面的风更大了,像有人在院里推门。阿芷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,不是笑。像是把多年积在胸口的碎石掀开,露出一根线头。
她把那只小手攥得更紧,指甲把孩子的皮肉抿出一圈微红。孩子却小小地哼了一声,像是在做选择。门外的脚步停住了。
阿芷站直身子,像一棵插在雪里的老树终于决定迎着风行走。她没有任何豪言壮语,只有一句把门外声音压成的低音:“要带,就来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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